梅次故事 王跃文-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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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农家中堂,好比城里人的客厅,摆了些沙发和凳子。
入了座,村支书介绍说:‘ 朱书记,这位是陈昌云,村里人都叫他三砣。三砣是我们村的能人,在外做生意,夏天做枣子生意,冬天做柑橘生意。别的生意也做,什么赚钱贩什么。’ 三砣老婆翠翠递茶上来,朱怀镜道了谢,说:‘好啊。搞活农村流通,就靠你们这些能人。’ 便问他家几口人,每年能挣多少钱,几个孩子,上几年级了,负担怎么样。三砣一一答了,朱怀镜点头不止。邵运宏、赵一普和舒天他们则是不停地记笔记,还得不时点头微笑。朱怀镜揭开茶杯盖,立马就闻到一股菜锅味了。想必女人是用菜锅烧的水。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喝了口茶,点头道:‘ 好茶好水。’ 门口早围了些人,场院里也有人三五成群地站在那里。年轻姑娘很害羞的样子,你打我一拳,我捏你一把,却都把眼睛偷偷儿往屋里面瞟。这时,听得外面有人喧哗。朱怀镜望望外面,见大家都往远处张望。
心想是不是有人上访来了?下到基层,就怕碰上群众当面递上状子。古典戏曲对群众影响太大了,他们总把时空弄混淆了,希望碰上包拯或海瑞出巡,然后跪递诉状。朱怀镜正寻思着,只见人们迅速闪向两侧。他正想看个究竟,原来是余明吾和尹正东来了。有两位不认得的,想必是乡政府的干部。后面扛着摄像机扫来扫去的,肯定就是马山电视台的记者了。朱怀镜内心不快,却不好当着村干部发作,只好站起来,同他们亲切握手。‘ 明吾同志,正东同志,你们真的不肯放过我啊!’ 余明吾笑道:‘ 朱书记您就别再批评我了。您亲自下来了,我在县里坐得住?’ ‘ 是啊,我同明吾同志商量,哪怕您再怎么批评,我们也要赶来。’ 尹正东说。
朱怀镜只好说:‘ 好吧,你们就同我一道搞调研吧。’ 回头对主人说,‘ 三砣,你带我参观一下你们家房子行吗?’ 三砣的称呼从朱怀镜嘴里出来,别人听着就有几分幽默,都笑了。三砣就觉得亲切,抓耳挠腮的。
这种房子在乡下叫做洋房,格局却依然是旧式的。中堂设着神龛,立着祖宗牌位,香火不断。只是香火被革新了,两支像烛又像香的红玻璃管,通了电源,火苗闪闪,犹如长明灯。中堂平时又是家人看电视和待客的地方,沙发、茶几等尽可能讲究些。中堂两头,各有两个套间,每套里外两间。中堂后面是楼梯间,楼上是三个套间,每套也是里外两间。房间里家具都还齐全,收拾得也干净。进了中间那个套间,里面家具、被褥和各式摆设格外不同些,应该是主人的卧室了。
抬头一看,居然装着空调。‘ 不错嘛,三砣。你这房子有三百多个平米吧?
我只住一百多个平米,你比我级别高。按住房标准,你同国家领导人差不多了。 ’ 朱怀镜玩笑道。
此话其实并不怎么幽默,却引得满堂欢笑,其乐融融。人们对待领导,就同对待小孩差不多。小孩子只要稍有表现,大人就直夸他聪明。余明吾领了头,大家放声笑着。这笑声又夸张着朱怀镜的幽默,气氛说不出的快意。
大家笑得如此随便,三砣也就放肆了,说:‘ 朱书记这么一表扬,我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想起前几年在春节联欢晚会上看到的一个小品。赵本山演个村长,说村长上面是乡长,乡长上面是县长,县长上面是省长,省长上面是总理。
掰着指头一算,总理只比村长大四级。我三砣比村长矮一级,我还没有总理大,比总理矮了五级。’ 大家不知三砣这话是否犯了忌,就望了望朱怀镜。
见朱怀镜笑了,大家又哄堂大笑。朱怀镜还想看几户,就告辞出来。村支书高声吩咐:‘ 三砣,叫你老婆弄几个菜,我们等会儿就到你屋里吃饭啊。’ 三砣两口子都争着说要得要得,说好了就要来啊。又看了几户,都是村里的殷实人家。
运气真好,户户都有主人在家,都烧了茶水,洗了茶杯。朱怀镜再不像在三砣家里那样坐下来细细询问,只是站着同主人攀谈几句,就拱手而别。他慢慢心里就清楚了,知道这些人家都是村干部事先打了招呼的。
‘ 看几户困难人家吧。’ 朱怀镜说。
村支书便望着余明吾,不知如何是好。余明吾说:‘ 小陈,你带朱书记看一两户有代表性的困难户吧。’ 原来支书也姓陈。乡村多是团族而居,每个村就是几个大姓,杂姓很少的。
陈支书拍拍脑袋,想了想,继续领着大家往前走。没走多远,就有人将两百块钱偷偷塞在朱怀镜手里。朱怀镜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却不好说什么。不一会儿,就到了家土坯房前。陈支书过去敲了门,没人答应。陈支书回头说:‘ 家里没人,出去做事去了。’ 又到了栋歪歪斜斜的旧木板屋前,陈支书上去叫门。听得里面有人应,却不见有人开门。陈支书推推门,门就开了。进去一看,里面漆黑如洞。
听得角落里隐隐有声,陈支书凑近一看,才见床上躺着个人。是位老太太,正轻轻呻吟。陈支书伏在老太太耳边高声说:‘ 上级领导来看看你。是地委朱书记,还有县委余书记、尹县长,都是大官哩。’ 有人提醒说:‘ 还有地委政研室邵主任。’ 陈支书又补充说:‘ 还有地委邵主任。’ 朱怀镜在床边坐下来,抓住老人家的手。老人家想坐起来,朱怀镜按着她的肩头,说:‘ 老人家你躺着吧。你老高寿?’ 陈支书说:‘ 朱书记问你好大年纪了。’ 老太太说了句什么,朱怀镜没听清。陈支书说:‘ 老人家说她今年满七十九,吃八十岁的饭了。’ 朱怀镜又说:‘ 老人家,你是寿星啊!你保重身体,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陈支书又提高了嗓门,把朱怀镜的话重复一次,像个翻译。
这边却急坏了电视台摄像的,屋里的光线太暗了。他们静悄悄地忙做一团,打开所有窗户,又四处找点灯开关。开了灯,灯光又太暗了。听得尹正东低声骂人:‘ 怎么不带灯来呢?打仗忘了带枪还行?’ 朱怀镜询问了几句,掏出两百块钱,说:‘ 老人家,我这里给你两百块钱,表示个心意。只要我们好好干,辛勤劳动,很快会脱贫致富的。’ 余明吾、尹正东、邵运宏每人也递上两百元钱。
老人家捧着这些钱,说了很多感激话。朱怀镜一句听不清,陈支书就翻译着。
又去了三户,也是栋低矮的土坯屋。一敲门,马山就开了。一位蓬头垢面的女人傻傻地笑。满屋子小孩,床上坐着,地上蜷着,凳上趴着。朱怀镜本想上去拉拉那女人的手,可那女人只知道笑。陈支书轻声说:‘ 她脑子有些问题。她男人是个清白人,不在家。’ 朱怀镜便又递上两百块钱去,说了些勉励的话。女人反正听不明白,朱怀镜就说得敷衍。不说又不太好,摄像机对着他哩。余明吾、尹正东、邵运宏也依次递过两百块钱。陈支书就低头交代女人的大小孩。‘ 你帮你妈妈藏好钱,过后交给你爸爸,别弄丢了啊。’ 出来后,朱怀镜皱了眉头问:‘ 这家怎么这么多孩子?这不是越穷越生,越生越穷吗?’ 余明吾和尹正东脸上都不太好过,心里怪陈支书不该带他们去这么户人家。陈支书不懂得搪塞,支吾道:‘ 这家人我们村干部拿着不好办。女的是个弱智,男的蛮不讲理。
说要将他老婆结扎,他就要杀人放火。我们是好话说了几箩筐,他是油盐不进。
朱怀镜本想再看两户困难户的,心里一气,就不想看了。下面人察言观色,见他没有再看的意思,也就不再塞钱给他了。
路过村里祠堂,朱怀镜见大门上方的浮雕有些意思,就驻足不前了。是块两米多厂,一米多高的镂空石雕。雕的是平林田畴,小桥流水,农舍野庵,村老童子,祥云飞鹤。旁有题款:杏林仙隐。大明正德十年孟春。大家不明白朱怀镜的心思,都不说话。‘ 上次来时,怎么就没有看见这个祠堂呢?’ 朱怀镜问。
陈支书道:‘ 上次没有从这里经过。’ 朱怀镜说:‘ 看样子,你们村历史上是出过人物的,不然修不了这么好的祠堂。这石雕很精美,很有艺术价值的。 里面还有东西吗?’ 陈支书说:‘ 里面只剩个戏台了,破坏得差不多了。’ ‘ 进去看看吧?’ 朱怀镜说。
门只怕好久没有开了,推着吱吱呀呀响。门一开,就望见里面的青石板天井。
走到天井里回头一望,就是戏台了。竟然还保留着好些对联,字迹清晰可辨。
台前柱子上是幅长联:‘ 四百八十寺皆付劫灰山水结奇缘尚留得两晋衣冠隐逸神仙堪合传’ ‘ 三万六千场无非戏剧春秋多佳日好演出历朝人物忠奸贤佞看分明’ 朱怀镜念完,寻思片刻,啧啧道;‘ 了得了得,你们陈家可有些来历,至少晋代就有很显赫的祖宗了。’ 陈至至支书说;‘ 我们哪里知道!只听说这祠堂很久了。老人家说,过去每到春节和老祖宗寿日,村里都要唱两个月大戏,由村里大户人家出钱请戏班子。后来破’ 四旧‘ ,把里面很多东西都破掉了。老人家讲,原来还有很多对子,写在木牌子上的,都砸烂了。这些雕在柱子上的,还留下一些。’ 又见戏台左右两个口子都有对联,却因掉了漆,看不清楚。
只隐约可见左边台口上方有‘ 出将’ 二字,右边台口上方有‘ 入相’ 二字。
朱怀镜想看清上面的对联,问:‘ 戏台还能上人吗?’ 陈支书说:‘ 应该可以上去。怕不安全,就别上去了吧。’ 余明吾也说:‘ 朱书记,还是别上去。
我看那木板都朽坏了。’ 朱怀镜笑道:‘ 我看无妨。只有这么高,率下来也没事的。’ 尹正东便说:‘ 小陈你先上去试试吧。’ 陈支书便独自爬上戏台,试着跳了跳,便听得吱吱响。‘ 应该没事的。’ 陈支书说。
朱怀镜便上去了。余明吾也跟着上去,却回头说:‘ 你们就不要上来了,人多了怕不安全。’ 走近了,台口的对联就看清了。字写得草,又多是繁体,就更难认了。朱怀镜琢磨好久,才半猜半认地,轻声念道:世事何须认真境过追维成梦幻人生莫以为戏眼前法戒当箴规朱怀镜刚念出‘ 世事何须认真’几个字,余明吾就摇头道:‘ 太消极了,太消极了。’ 朱怀镜也不好说什么了,只道:‘ 好书法。’ 转到后台,竟又有一联:凡事莫当前看戏何如听戏好为人须顾后上台终有下台时余明吾又评价说:‘ 道理也是这个道理,终究太消极了。’ 这对联好面熟的,朱怀镜记不得在哪里见过了。想这都是前人悟出的道理,自会天下流传的。真能领会,活在世上就自在多了。却又不能说得太过了,只道:‘ 看做人生哲学,也会很受益的。’ 余明吾点头说:‘ 对对,传统文化,我们要批判地吸收。’ 下了戏台,朱怀镜又在祠堂里转了一圈。看看左右与两边壁墙上的痕迹,猜想那里原是有看台的。走近墙根看看,竟有壁画痕迹。画得是峨冠博带,木屐广袖,只怕是些戏曲故事。
都是缺头少腿的,不见一个完整人物。真是可惜了。‘ 我说小陈呀,你们这地方过去很了不起的,丰衣足食,歌舞升平。这么个好祠堂,竟没有保存下来。 ’ 朱怀镜摇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