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门 铁凝-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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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记得他抽烟很凶,她从他跟前一过一股烟味便向她扑来。她有点愿意闻,虽然她绝不是有意要闻。打扫西屋时她曾经发现屋角有两个蒙着灰尘的烟头,她捡起来闻闻,烟头已不是她闻过的那种气味,是一种霉气。她还是把它们装进一只信封,把信封放在抽屉的里侧。她忽然觉得她应该否定她对这间屋子的感觉,原来这是一间十分亲切的屋子,这屋子的亲切不仅融洽了她和大旗之间那渐渐失去弹性的感情,还使她生出一种莫名的预感:她觉得她的道路原本还是那么长久,她很难预料在这长久的路上还会发生什么。
这个难以预料的激情鼓荡着她,使她对大旗的爱抚又变得主动起来。生下欢子后她对他被动过,平淡过。大旗是无法猜透她的,正如当年庄坦从来就没有猜透过她。大旗甚至从没有跟她展开过一个柴米油盐之外的话题,他本能地感觉到他和她之间不适于展开超越那些之外的话题,这本能的感觉使他无法获得在他的年纪应该拥有的那一份放松。他们平静地生活在一个层次上,共同守护着那一份平静,那像是竹西为了平静给大旗规定下的平静。
有一天,竹西在属于她的手术单上看见一个名叫叶龙北的人,他来他们医院做阑尾切除手术。竹西找到了他的病房,他们彼此认了出来,她想起她抽屉里装的烟头就是他吸过的。她很镇静地望着眼前这位等着做阑尾手术的病人,像所有的医生对待病人一样的镇静。
你看病,我看病。
她平平常常地询问了叶龙北的病情,连病情之外的“您还好吗”都没问。
他是她的病人,手术时竹西却推托有事,把手术让给了别人。她不愿意给叶龙北割阑尾,想到术前准备她尤其觉得难堪——一个她从未有过的难堪。
手术之后她去病房看叶龙北。叶龙北恢复得很快,那些年在虽城乡下的生活反而把他的体魄锻炼得强健起来,他有点不像“安徒生”了。竹西注意到他的黑发不是染出来的,他的腹肌仍旧明确、结实,而许多他那个年纪的男人已经长出了“啤酒肚”。他们随便走出病房,随便走上门外的大阳台,像两个老邻居那样聊了起来。
他们忘记在响勺胡同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然而他们的聊又证明他们是了解的,这了解甚至细致入微。竹西问了他离开响勺后的一切一切,叶龙北叙述得详尽情愿。他把他在虽城乡下的一切描述得是一片欢乐,虽然在竹西听来,那里的一切都难以忍受。但叶龙北还是自己说自己的,他不照顾竹西的感觉,一阵阵自问自答。他问:“你知道天下什么味儿最使人陶醉?”他答:“是新粮食、新粪。你怎么也想不到。谁不懂这种味谁就不知道什么叫返璞归真。人们都想来点返璞归真,穿条石磨蓝牛仔裤,跳跳黑人跳的迪斯科,外国人到裸体浴场去洗个一丝不挂的裸体澡——都以为这就是返璞归真,扯淡。”
竹西只是听,叶龙北只是自问自答,竹西的一切他什么也不过问。
后来叶龙北掏出烟抽起来。竹西本想说最使她陶醉的是这烟味儿,而不是新粮食新粪,但她还是劝他少抽烟。这像是没话找话,又像是一个语重心长。
后来叶龙北告诉竹西,他用补发的工资在他劳改过的村子里盖了房,打算在那里住一辈子。他的设计采用了许多现代建筑的形式,房子盖在村口一个半山坡上,就像一座白色的小别墅,房间里还装了吸顶灯。他的房子起初在村里惹起了麻烦,那鹤立鸡群的样式、颜色乃至吸顶灯都使村民们整天当稀罕看,窗上那过大的玻璃也经常被孩子们打碎。可是几年之后村里的年轻人结婚盖房时都来参观他的吸顶灯了,有人还开始模仿他的设计。当然,他们不可能把房子盖成,盖着盖着半途而废。“为什么?”叶龙北问。“因为他们需要平顶,因为房顶要晒粮食。我那房顶不是平顶。”叶龙北答。
他说谁知他又被调了回来。现在他就盼退休,退休后他还要回到他的别墅去,为了他的别墅也要提前退休。
竹西说他离退休年龄还很远,她注意到他病历卡上标明的年龄才五十岁。他便从五十岁岔开话题说下去,说他年龄不老资历老,命运使他占了两个好形容词:知识分子、老革命。他原是志愿军,从朝鲜战场回国又进了大学。在志愿军宣传队里他什么都干过,编、导、演,画、写、唱。然后他又接着说他的别墅,他说他是决心要回到他那别墅的,他说:“人得脱俗。”他的精神决不被他的灵魂所欺骗,对灵魂这个东西要时刻提高警惕。现在他为什么扔下他的别墅到这个人的旋涡里来跑、来挤、来排队等着割阑尾,就是因为受了灵魂的骗。可最后他却说,城市还是必不可少的,要支撑住一个城市还得需要各式各样的灵魂,包括他的灵魂。“没有我的灵魂,城市还叫城市吗?”他问竹西。
竹西不答,她笑。笑着,一种莫须有的冲动在她灵魂深处勃然而起,就为了这个身着蓝白条病号服的、语言稍带狂妄和混乱、或者还有点不能自圆其说的男人。人还是应该有自己的一份不能自圆其说吧?她自己又有多少能自圆其说呢。
她的灵魂不是也常常欺骗她的精神吗?这城市不是也不能少了她的灵魂吗?她又为什么去挑剔他的不能自圆其说呢?
就因了她的不能自圆其说,分手时她才告诉他,现在西屋的主人是她。这个消息使叶龙北哑然失笑,那笑在脸上一闪即逝。
后来一个十七八岁农村模样的女孩子来给叶龙北送饭,叶龙北只对竹西介绍说,她叫玉秀。竹西猜这大概是叶龙北请的小保姆。因为叶龙北仍旧是单身。
叶龙北没有向竹西解释玉秀的身份,他接过饭准备吃。病人吃饭总该是大夫告辞的时候,临走她对他说,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值班护士去叫她。然后她随意地问了叶龙北的住址,叶龙北只说住甘家口。
下班了,竹西骑车出了医院,很快就汇入街上的人流。她仿佛第一次失掉了她那骑慢车的愿望,她卷在人流里猛蹬,她的想象也单纯多了,什么树叶、商店、洗澡水……她只默念着一句话:新粮食新粪。也许就是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新粮食新粪,她不打算立刻回到响勺胡同,路过月坛公园时她下车买了一张公园的门票。
华灯初上,人并不多,她选了一张设在路口的椅子坐下来。正是初秋,空气中弥漫着树丛中溢出的清苦味儿,她想起她和大旗在这里的幽会。虽然今天她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追忆那些幽会,但是当年她的青春激情仍然能使她感动。她觉得她没有白白活过那些年,一切都能自圆其说,一切都不能自圆其说。新粮食新粪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大旗的一身肌肉才是个结实可靠。
她低头打量这张空椅子和空椅子上的她自己,她忽然觉得那椅子就是病床,床头也有一张病历卡,病历卡上注明她的年龄是四十岁。是“已经四十”还是“刚刚四十”?她决定让自己刚刚四十。一个刚刚四十岁的女人为什么躺在这张病床上无病呻吟?她本来连感冒都不曾有过。她觉得待在这里实在是荒唐。
竹西离开公园时街上人已经少多了,她把骑车速度改成她习惯的慢骑。推车进院时她看见西屋的灯光,才突然想起她去公园的目的,她原是为了在那里酝酿一个决定:在和大旗幽会过的公园里她决定酝酿跟大旗离婚的事。
当晚,她明白无误地把想法告诉大旗,不躲闪不内疚也不支吾。
“大旗,我问你一句话。”她说。
“行。”大旗说。
“你说咱们俩在一块儿好,还是分开好?”
“你说呢?”
“我想还是分开好。”
“什么叫分开。”
“就是离婚。”
大旗没准备,但大旗没有吓一跳。他想了一会儿。
“你这是为什么?”他问。
“咱们不太合。”
“挺合。”
“不合。”
“你指哪方面?”
“我想你清楚。”
“我并不怎么清楚。”
“我想这种不怎么清楚本身就是我们不合的一个方面,一个重要方面。为什么我们生活了这么长时间还存在说不清楚。”
“我时时刻刻都想清楚,想理解你,可是……”
“可是你很累。你没发现你连一个粗野的玩笑都不敢跟我开,连个脏字都不敢对我说——我敢保证你肚子里就有这种玩笑就有脏字你有。从前你就问过我那个字,可你说不出来,以后你就更不敢说了。”
“你为什么愿意让我说脏话?”
“我是说你总在揣测我喜欢怎样却尽可能忘掉自己的习惯,一个人失掉自己的习惯自己的爱好,老是揣测对方他就永远紧张,紧张就累。再说你把我揣测来揣测去,终究也揣测不出个所以然,你永远也揣测不对。得解脱,你还很年轻,真的你还很年轻。和我在一起你会老得快。”
大旗没话,直出长气。他无法指出竹西话里的错误,竹西一针见血说到了他心里。就连现在躺着出长气他也得考虑个躺的姿势,一个在竹西看来文雅的、恰如其分的姿势。就这么躺着就有点累。原来竹西的提醒是对的,原来他常累,回家就累。一回到他的印刷厂他的哥儿们当中,他才是一身轻松。那么他从来没有弄懂过他的女人,他将她拥在怀里原来从来都是一身僵硬。他还是找到了一句这个时刻人们的习惯用语:“咱俩过去的一切又该怎么解释呢?”
“从前的一切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
“就没有爱情么?”
“有,也有别的。”
大旗不再问了,他怕竹西说出那个“别的”。他愿意他们之间只有过爱情,没有过别的。
“欢子怎么办?”他问。
“这么说你同意?”
“我同意。”
“我想把孩子送走。”
“送到哪儿去?”
“等他大一点送给我母亲。”
“你母亲?把欢子送到外国?”
“你也可以去。你愿意带欢子一块儿出去么?你先突击一段时间英语。”
“你是说让我带着欢子去投奔丈母娘?”
“这有什么不好。不愿叫丈母娘也行,叫女士、太太……国外随便。父亲最喜爱儿子直呼其名,亲近。”
“我不。”
“你不,就再想想。欢子的事由你想,好吗?”
或许是大旗的“我不”说得太天真可爱了,使竹西一时忘记了她给大旗摆下的这个既严肃又吓人的题目。她攥住了他的手,大旗又觉出了那手的蛮劲儿,就像很早以前她捏着他的手说“傻劲儿”那时候一样的蛮。
他抽了出来,她又攥住了他。
大旗没再抽出手。
他僵着自己把自己投进她的怀里。
大旗没拾闲地好了一夜。
大旗没拾闲地流了一夜泪。
竹西由着大旗去好。
竹西由着大旗流泪。
天快亮时竹西睡了过去。大旗一直没睡,他一直看着她睡,想:莫非我也得学点儿脏话说说?当她睁开眼时他问了她一句:“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她不再嫌他不说脏字。
她说:“你知道新粮食新粪什么味儿?”
他说:“你做的什么梦?你可不是个乡下人。”
竹西又睡,装睡。
54
竹西和大旗平静地分了手,大旗又搬回厂里那间两家合住的单元。
竹西没搬,她依然如故。人们对她的说法更新。
她独守着西屋,有时候叫过宝妹帮她复习功课;有时候很晚了还一个人出去。她常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