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宫-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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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会花光,也就是说会失去所有:每一角、每一分、每一毫,半点不留。
我第一个冲动就是休学。但随便想了一两天就放弃了。我曾向舅舅保证读完大学,既然没有他在身边批准更动计划,我觉得自己没有权力背信毁约。最重要的,还有兵役的问题。要是离开大学就无法办缓征,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往亚洲丛林里头送死。所以,我该待在纽约,在哥伦比亚完成学业。这才是合情合理的决定,这才是我该做的事。照理说,一开始能做出这么积极的决定,接下来保持理智的行为应该不难。换成是别人,会发现有各种管道可选择──奖助学金、就学贷款、工读——但我发现,一考虑到这些,我就觉得一阵恶心。这是突如其来、不由自主的反应,一阵恶心反胃感觉猛烈地袭击过来。我发现,自己根本不想沾惹那些事,于是我固执地、轻蔑地断绝所有念头,我很清楚这么一来等于亲手毁掉度过难关的惟一指望。从那时起,我真的什么都不做,连根指头都不愿意举。天晓得我怎么会作出这种反应。当时我编造了无数个理由,但归根究底可能只是因为绝望。处在绝望的状态,面对这么多变动,我觉得采取某种极端的行动是必要的。我想唾弃这世界,想干出最离经叛道的事。身为一个想得太多读得太多的年轻人,热情和理想主义让我决定自己该做的事就是不做事:我的行动就是断然拒绝采取任何行动。这就是虚无主义提升到一种美学的层次。我把自己的人生转化成艺术品,为似是而非的精妙隽语而自我牺牲,让我的每次呼吸教导自己如何品尝玩味自己的厄运。这些征兆都指向一种完全的消蚀,在阅读时探索,那黑暗的意象以其构造的单纯性诱惑我,引我一步步入彀。我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去阻挠无可避免的结局,也不会赶忙奔赴终点。如果人生眼下还能照旧进展那更好。我会按捺住性子、坚持住立场。我只是已经知道将会发生的事,无论是今天发生或明天发生,事情终究会发生。完全的消蚀。野兽被铲除,内脏被解构。月亮行将遮蔽太阳,届时我将消失。我会身无分文,我会变成徒有血肉却一文不名的废物。
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阅读维克托舅舅的书。葬礼过后两个礼拜,我随意拣出一箱,小心翼翼地用刀子划开胶带,然后读起里头的每一本书。那是一箱奇怪的混合物,没有清楚的顺序或明显的意图。有小说、剧本、历史书和旅行用书、西洋棋指南跟侦探故事、科幻小说以及哲学作品──只是一堆混乱的印刷品。这对我没有差别。我把每本书从头读到尾,拒绝给予任何评价。对我来说,每本书都平等,每个句子都是由数目正确恰当的单字所组成,每个单字都在正确恰当的位置上。我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哀悼维克托舅舅。一箱接一箱,我会打开每个箱子;一本接一本,我会读完每本书。这是我为自己设定的任务,我会咬紧牙关坚持到底。
其他纸箱中的书也一样杂,整箱都是水平参差不齐的大杂烩,昙花一现的作品散布在经典著作之间,破旧的平装书间杂在精装书中,捞钱的刊物跟约翰·唐恩、托尔斯泰的大作穿插在一起。维克托舅舅从未系统化地整理过他的书,每买一本就直接上架放在前次买的书隔壁。经年累月下来,藏书的行列不断增长,空间渐渐被填满。那正好也是这些书装箱的次序。要是其中没有任何差错,这个时间表应该没有被更动过,原来的顺序就这样被完整的保存下来。这种安排对我来说太理想了。每开一个纸箱,我就进入舅舅生命的一个片段,一段确切存在的时日或几个星期或几个月,感觉自己也进驻了维克托舅舅曾进驻的心灵空间──阅读同样的文字,活在同样的故事里,更或许怀抱同样的想法──这让我觉得安慰。就好像在久远以前追随某个探险家,复制着他探索处女地的步履,和太阳一同西进,追逐光亮直到熄灭。纸箱上没写数字或贴卷标,事先无法得知会进入舅舅的哪个阶段。因此整个旅途是由断断续续的短程旅行所构成。比方说,波士顿跳到蓝诺斯。明尼亚波里斯市跳到苏族瀑布。坎诺夏跳到盐湖城。我不介意被迫在地图上跳跃,反正最后所有的空白都会被填满,所有路线都会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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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宫 1(9)
很多书以前读过,有一些是维克托大声念给我听的:《鲁宾逊漂流记》、《化身博士》、《透明人》。但我没让那个经验阻碍旅程。我用同等的热情在每本书里破浪前进,把旧书当成新书一样贪婪阅读。看完的书在卧室各角落堆起,当书塔出现崩塌迹象时,我就用两个购物袋装一些饱受威胁的书,等下次去哥伦比亚时顺道带去。百老汇街上学校正对面就是“钱德勒书店”,那是一个局促狭隘、满布灰尘的老鼠洞,它经营旧书买卖,生意兴隆。一九六七年夏天到一九六九年夏天之间,我去了那里好几十次,把继承的遗产慢慢给耗光。利用已经拥有的东西,是我可以容许的一种行为。和维克托舅舅的生前所有物分开让我心痛,但我知道他不会反对我这种处理方式。我读这些书,有点像是在清偿欠他的情,而如今手头拮据,也该进行下一个步骤把书换成现金才对了。
问题是我赚得不够多。钱德勒很会讲价,他对书的理解跟我完全不同,所以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书对我来说不是装载文字的容器而是文字本身,书的价值取决于它的精神质量而不是物质状况。比方说,有折角的荷马比完整无缺的弗吉尔来得有价值,三册一套的笛卡儿就低于单册的帕斯卡尔。这些对我来说最基本的差别,对钱德勒来说却不存在。在他眼中书不过是个东西,是属于物质世界中的某个东西,所以就书本身来说,它和一个鞋盒、一个浴室水塞或一个咖啡壶没两样。每次我把维克托舅舅图书馆的一部分带到店里去,老头子就开始进行例行性的工作。不屑地拨弄书本,挑剔地检视书背,翻查污渍瑕疵,永远让对###得好像自己给的是一堆废物,这招屡试不爽。藉由贬低货物的品质,钱德勒就能开出谷底价。三十年的老经验,他的表演拿捏得恰到好处,整套剧目包括喃喃自语、自述旁白、脸部抽搐、舔唇咂舌及悲伤摇头术。整出戏就是设计来让我感受到自我判断的不切实际,让我先对自己厚着脸皮把书带给他的行为觉得丢脸。你是在跟我说你要用这些玩意儿来换钱?你竟敢奢求帮你把垃圾运走的清洁人员给你钱?
我知道自己被骗,却懒得去计较。又能做什么?在交易的关系里,钱德勒站在强势的位置,没什么能改变这个事实──我老急着把书卖掉,而他却老是无所谓。要自己假装不想卖也没什么好处,因为这么一来书就卖不掉,而卖不掉的下场比被骗还糟。我发现一次不要超过十二或十五本书,量少的时候卖得比较好,每册书的平均价格好像会略微提高。但书卖得越少,就得越常回去报到。我知道自己得尽量少去──越常和钱德勒打交道,就越处于劣势。总之,无论怎么做,钱德勒就是会赢。几个月过去,那老头根本不想花力气跟我讲话。他从没打过招呼,从没咧嘴笑过,也没握过手。他总是面无表情,让我有时怀疑他真记得我吗?我每次踏进店里,对钱德勒来说也许只是又一个新顾客而已──某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人、随机出现的平常人。
把书卖掉的同时,住处也发生许多变化。每打开一个纸箱就毁掉一件家具,那是不可避免的。床铺给拆了,椅子渐渐变小然后不见,书桌缩减成一块空间。人生变成零的聚合物,那是我能确实看见的东西──明显的、迅速生长的空虚。每次探索舅舅的过去,就会在现实世界中产生一项实质效果、一个具体的影响。因此,后果就在眼前,毫无后路可退。很多箱子还留着,很多箱子已消失。这房间是衡量自身状况的机器:还有多少的我留在那里,还有多少的我不复存在。我既是加害者也是目击者,在这单人剧院里,我既是演员也是观众。我可以注视着自己解体的过程。我看见自己一点一点地消失。
当然,那段日子对每个人来说都很难熬。记忆中那是政治混乱、公众喧哗、群情激愤、扩音器吵嚷和暴力充斥的时代。一九六八年春,每天好像都会爆发剧烈的变动。不是在布拉格,就是在柏林;不是巴黎,就是纽约。越南那里有五十万驻军。总统宣布这次不再退缩。人们被暗杀。经年累月的打仗,战争规模扩大到所有念头都会被渗透污染,我知道自己无论做或不做任何事,都跟大家一样身陷其中。有天晚上,我坐在河滨公园的长椅上眺望河水,看见一个汽油桶在对岸爆炸。火光霎时填满夜空,燃烧的残骸断肢掠过哈德逊河和脚下的土地。我突然了解到内在与外在其实不可分割,除非真理遭到极大伤害。同月,哥伦比亚校园变成战场,数百名学生被捕,包括梦想家济马和我。我不打算在这里讨论那件事。当时的状况大家都很清楚,再重复一遍也没什么用。不过,这并不表示我想让它被遗忘。我的故事植基于那段日子的断垣残壁里,除非理解这项事实,否则我的故事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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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宫 1(10)
在我开始三年级课程时(一九六七年九月),西装已经不在了。因为芝加哥的一场大雨,西装被浸得湿透,终于溃不成型。长裤臀部的地方破掉,上衣沿着口袋和缝线裂开,最后我不得不放弃它。我把西装挂在衣橱里当纪念品,纪念那段比较快乐一些的日子,然后出门为自己添购最便宜耐穿的衣服:工作靴、牛仔裤、法兰绒衬衫和从军用品店买来的二手皮夹克。朋友对这种转变瞠目结舌,但我只字不提,因为我不在意他们的想法。电话也是一样。切断电话不是为了要与世隔绝,只是电话费付不出来罢了。有天济马在图书馆前抱怨我很难找,我回避自己的财务困境,滔滔不绝地谈起电话线、声音和人类沟通联系之死。“经由电力传达的声音不是真正的声音,”我说:“我们都愈来愈习惯于自身的拟态,但停下来想想,你会发现电话不过是曲解和幻想的器具而已。它是鬼魂和鬼魂间的沟通,只是心灵的有声分泌物,没有真实的身体。我要看到正在跟我说话的人是谁。要是不能,我宁愿根本不说。”诸如此类的表演──借口、不知所云的话、为应付完全合理的问题而提出的怪理论──逐渐变成我的注册商标。因为不想让人知道我手头有多紧,我只好用说谎来应付。随着处境的恶化,我虚构的故事愈来愈怪诞。为什么不再抽烟,为什么不再喝酒,为什么不再到餐厅吃饭──我信口发明荒谬又合理的解释。结果,别人看我简直像个无政府主义的隐士,像个活生生的怪人,像个卢尔德分子(译按:Luddite,十九世纪初英国手工业强烈反对机械化或自动化而捣毁机器者)。但朋友觉得很有趣,我就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的秘密。自尊当然在这些把戏里头参上一脚啦,但重点是我不想让任何人来干涉我为自己设定的方向。我如果说出来,只会引起同情,甚至获得协助,那就会把整件事都给搞砸。因此,我用狂言呓语为自己筑起一道墙,抓住每一个装傻弄痴的机会,等待逃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