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宫-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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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宫 3(10)
第二天早上我开始找工作。那一天毫无所获,第二天也没有。我了解报纸没多大帮助后,决定到哥大附近,在学生就业辅导处碰碰运气。身为校友,我有权使用那项服务,而且既然他们帮忙找工作是免费的,从那里开始着手似乎是不错的选择。踏进道奇厅不到十分钟,我看见我的申请有了响应,是打在一张索引卡上,钉在公布栏左下角。工作内容如下:“坐轮椅老人征求年轻贴身看护。每日散步,偶尔处理秘书事务。每周五十元,供住宿膳食。”最后一行让我下定了决心。这么一来,我不但能赚点钱,还可以搬离济马的公寓。更棒的是会搬到西端大道跟八十四街交口,那我离凯蒂就更近了。一切看起来完美无缺,这工作本身没什么好写信回家报告的,再说我反正也没有家可以写。
我当场打电话约定面谈的时间,生怕有人会抢走这个机会。不到两个钟头,我已经坐在未来雇主的客厅里。当天晚上八点,他打电话到济马家,通知我获得这份工作。他让我觉得他好不容易才作出决定,我是在好几个值得考虑的人选中脱颖而出的。虽然以长远来说,知不知道并没什么差别,但要是知道他那时是在说谎,也许我对日后要牵涉到的状况会比较有心理准备吧。因为真相是没有其他人选。我是惟一一个去应征工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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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宫 4(1)
第一次看到托马斯·埃奉的时候,我觉得他真是我这辈子看过最脆弱的人了。他只剩一把骨头跟颤巍巍的肌肉,坐在轮椅上盖着格子纹毛毯,身体萎顿歪向一侧,活像只残废的小鸟。他八十六岁,但看上去要更老,如果有可能的话,大概已经有一百或一百来岁了吧,一个算不出来的年岁。跟他有关的一切围墙高筑、遥不可及,他是莫测高深的谜样人物。粗糙棱瘦又肝斑满布的双手,紧抓着椅子的扶手,冷不防地抖动是惟一的生命迹象。你的目光也无法跟他接触,因为他已经瞎了,或至少他是假装瞎了。我去他家面谈的那天,他戴上两个黑眼罩遮住眼睛。现在想起来,这个开始发生在十一月一日还真适合。十一月一日:亡者之日,追忆佚名圣徒与殉道者的日子。
应门的是个女人。她看上去有点邋遢,身材肥壮,将过中年,穿着粉红嫩绿缀花的宽松家常连身裙。确定我是来电约好一点见面的佛格先生后,她向我伸出双手宣布自己是莉塔·休姆,担任埃奉先生的看护兼管家已经九年了。说话间,她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兴味十足、毫不害臊地观察我,像个首度跟邮购新郎见面的女人。然而,她的注视直率又亲切,所以我并不觉得反感。你很难不去喜欢休姆太太,很难不喜欢她跟面团一样的脸蛋、强壮的肩膀,还有一对看来像是水泥砌成的雄伟乳房。她拖着身上这批货,摇摇摆摆大步前进,领着我到客厅玄关时,我可以听到她鼻孔翕张、气喘嗖嗖的声音。
这栋房子是那种高大的西区公寓,有长长的走廊,房间用橡木拉门相隔,墙上则装饰着华丽的壁条。屋里头有种繁复厚重、维克托利亚式的凌乱,我发现自己有点难消化身边忽然塞满东西的感觉:书跟画还有小桌子、成堆的地毯,恍若森林幽暗般的杂乱。走到一半,休姆太太拉住我手臂悄悄地说:“要是他怪怪的啊,你可千万别被吓跑喽。他常常会发飙,不过那其实是无意的。他最近这几个礼拜很不好过。照顾了三十年的那个人在九月的时候死掉啦,所以他很难调适过来。”
我觉得自己已经跟这女人结成同盟,而这足以抵挡即将发生的各种怪事。客厅极其宽广,可凭窗眺望哈德逊河和远处的纽泽西断崖。埃奉坐在客厅中央的轮椅上,一张矮桌摆在沙发跟轮椅中间。我们进入客厅时,他毫无反应,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大概就是源自于此。休姆太太向他通报我的到访,她说:“M。 S。佛格先生前来面谈。”但他不发一语,不动声色。那是种超乎自然的沈寂,我当下还以为他死了。休姆太太却对我笑笑,打手势要我坐在沙发上。接着她离开客厅,我发现自己跟埃奉独处一室,等待他打破沉默。
我等了很久,不过时间一到,他的声音便挟着惊天动地之势席卷整个客厅。他的身体实在不像是能发出这种声音。话从他的气管里头迸出来,带着狂暴刺耳的精力,就像收音机突然被打开,频率碰巧调到有时在半夜会接收到的遥远电台,完完全全地出人意表。电讯的偶然接合把这声音千里迢迢带来给我,清楚明白使我震耳欲聋。有那么一刻,我还以为有腹语表演者躲在房间里呢。
“恩咪特·佛格。”老人语带轻蔑恨恨地说:“这是哪门子娘娘腔的名字?”
“是M。 S。佛格。”我回答:“M代表马可,S代表史坦利。”
“那也没好到哪去。要硬说不一样嘛,这个更烂。小子,你该怎么办?”
“我不怎么办。我的名字跟我一直处得满好的,这几年下来,我还挺喜欢它的。”
埃奉嗤之以鼻,那种跋扈的笑容似乎表示,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他随即端正坐好。很明显地,这个姿势迅速地改变了他的外表。他不再是一具失落于暮年幻想曲中、处于昏迷状态的半死躯体;他变得活力十足、精神抖擞,变成一小股激昂骚动的复苏力量。后来我才知道,那才是埃奉的真面目,如果“真”这个字能够用在他身上的话。他大部分的人格都建立在虚假跟欺骗上,你永远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他喜欢用自己突发奇想的实验和妙计愚弄这个世界,在多项绝活里头,他最爱卖弄的就是装死。
月宫 4(2)
他坐在轮椅上倾身向前,像是诚心诚意告诉我面谈即将开始。尽管蒙上了黑眼罩,他的视线仍直瞅着我。“回答我,佛格先生。”他说:“你是个眼光准确的人吗?”
“我过去以为我是,不过现在没那么确定了。”
“你看到一样东西在你面前的时候,能够辨认它吗?”
“大多数的时候可以吧。不过也有很难的时候。”
“举个例子。”
“举个例子嘛,有时候走在街上就很难分辨人家是男是女。现在有很多人留长发,匆匆一瞥常让你分辨不出来。尤其是你发现你看到的是个很女性化的男人或是很男性化的女人的时候。信号会变得满混乱的。”
“那当你看着我的时候,你想到什么?”
“我看到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一个老人?”
“对,一个老人。”
“一个非常老的人?”
“对,一个非常老的人。”
“小子,还有没有注意到我有什么特别的?”
“你眼睛上的眼罩吧,我想。还有你的双腿似乎瘫痪了。”
“对、对,我的残疾。它们马上就进入你脑袋了,对不对?”
“就某个方面来说,没错。”
“你对眼罩有什么结论吗?”
“没什么明确的结论。我先想到的是你瞎了,不过这没什么确切的证据。一个人要是真的看不见,干嘛要多此一举遮着去让自己看不见呢?这没道理嘛。所以我想到其他可能性。也许眼罩要遮的是比瞎眼还要糟的东西。比方说是难看的畸形。也或许是你刚开完刀,为了复原一定要戴眼罩。就另外一方面来说,你可能已经半瞎了,而强光会刺激到眼睛。或你就是爱戴眼罩,因为你觉得它们很吸引人。你的问题有很多可能的答案。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足够的信息来决定是哪个。回到问题本身嘛,我惟一能确定的事就是你戴了黑眼罩。我可以说它们就在那里,但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在那里。”
“换句话说,你不会把一切事情都视为理所当然?”
“那样就会很危险啊。事情往往与你所看到不一样,遽下定论可能会惹祸上身吧。”
“那我的脚呢?”
“这个问题倒是比较简单。从它们在毛毯底下的样子来看,肌肉好像已经萎缩了,这表示它们很多年没动过。如果这样的话,合理的推论是你现在并不能走路。也许,你一直都没办法走路。”
“一个看不到又走不动的老头子。小子,你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这种人倚赖别人的程度会超过他自己的意愿。”
埃奉咕哝了几句,靠回椅背,然后抬头向着天花板。在接下来的十到十五秒里,我们两个都没开口说话。
“小子,你的声音怎么样?”他最后说道。
“不知道。我说话的时候自己其实听不到。我听过几次录音机放出来的声音,我觉得听起来满可怕的。不过显然大家都有同感。”
“它能撑很久吗?”
“撑很久?”
“能不能够长时间工作?能不能连续讲两三个钟头也不会哑掉?能不能坐在那里替我念一整个下午书,然后还吐得出话来?这就是我说的撑很久的意思。”
“我想我做得到,可以的。”
“就像你所观察到的,我已经失去了视力。我跟你的关系会是由言语组成,要是你的声音不能撑得够久,你对我来说根本就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我了解。”
埃奉又倾身向前,然后戏剧性地停了一会。“小子,你怕我吗?”
“不,我不怕。”
“你该怕的。要是我决定雇用你,你就会学到什么叫害怕,我跟你保证。也许我是不能看也不能动,但是我有其他的力量,没几个人能控制的力量。”
“什么样的力量?”
“心灵的力量。能够随意变化物质世界的意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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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宫 4(3)
“心电感应啰。”
“没错,你想这么说也可以,心电感应。记得几年前的大停电吗?”
“一九六五年的秋天。”
“正是。那可是我一手造成的。我那时才刚瞎,有天我发现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诅咒命运亏待我。大概是五点的时候,我跟自己说:我希望全世界活在跟我一样的黑暗里。不到一个钟头,城里所有的光都熄了。”
“那也许是巧合而已。”
“没有巧合这回事。只有无知的人才会用到那个词。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电做的,有生命没生命的都一样。就算是思想也会发出电流。要是够强的话,一个人的思想就可以改变他身边的世界。小子,别忘了这点。”
“我不会忘的。”
“那你,马可·史坦利·佛格,你又有什么力量?”
“我没察觉到自己有什么力量。我有一般人的力量,应该是吧,再来就没有了。我能吃能睡,我可以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我感觉得到痛,偶尔还能思考。”
“煽惑者,小子,你是这种人吗?”
“不算吧。我不觉得自己能够说服什么人做什么事。”
“那么就是受害者。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你不是去做就是被人家做。”
“埃奉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