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逝1-第8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殿角的水漏“滴答”作响。
李渊翻着堞牍:“裴爱卿看法如何?”
左仆射裴寂先行一礼,比起萧瑀的快节奏来,他说话可谓不急不徐:“臣以为,自古以来,京城重畿之地,天子所在之居,除了禁军与常备兵外,亲王藩王都不允许拥兵自重,太子也不能例外。如今齐王以募兵之罪抓捕张亮,道理上是有了,可却没有证据。关键便在那张亮。他不招,就当一场闹剧,也还罢了;可他若抗不住大刑招了,以齐王的个性,陛下就是想压下来,恐也徒惹议论。更何况秦王一口咬定张亮是被冤枉的,到时他说屈打成招,这齐秦两府间的关系,恐怕更——”
李渊咳嗽一声,看向时任中书令的封德彝:“封爱卿,你认为,朕当如何措置?”
封德彝沉吟良久,方答:“臣愚见,这次的事情,陛下如果不快刀斩乱麻,以后可能将会层出不穷。”
此话一出,裴寂与萧瑀都不由看了过来。
萧瑀道:“如何斩?怎样斩?”
李渊绕着御案转半圈,斟酌许久,方缓缓道:“这私兵招与不招,都只是一个表面。自古以来,戡乱以武,守成以文,没有人是在马背上治得长久天下的。世民以军事见长,诚为我大唐立下赫赫战功,然恐他若以军功治天下,则必将烽烟四起,民多兵役;而建成在军务上虽有逊色,多年来监朝摄政却并无大的过失疏漏。现大唐刚立国不久,已经连年征战,国库入不敷出,所以,未来大唐所需要的,不是一个兵戈耀日的天子,而是能与民休息的皇帝啊!”
三人齐齐低头拜倒:“陛下远虑!”
封德彝顿一顿,接道:“既然圣意已决,臣等恭候明断!”
李渊想了又想,挥袖:“兹事体大,近报突厥动作频频,若削了天策府议政调兵之权,一旦强夷南下,恐耽搁抗敌大计……尔等先退下吧。”
几位重臣也不再多言,叩首之后站起身来倒退出门外。
魏征起了个大早本欲赶去东宫显德殿,过街角时却正好看到封德彝从马车上下来,当即转了念头,登门造访。
封德彝哈哈一笑:“多日不见魏大人,今天有空过来,得到张亮口供了?”
魏征施一礼:“劳宰相挂心,张亮武人出身,是个硬骨头,怎会轻易招供。”
封德彝接过丫鬟递来的水漱漱口,答:“天策府人才不可谓不盛。房玄龄杜如晦,均怀经天纬地之才;尉迟恭、程咬金、秦琼诸人,哪个又不是战场上一等一的猛将……要这个张亮开口,怕也不易。”
“下官斗胆问封相一句,圣上到底打算如何处置此案?”
封德彝不答反问:“魏大人不若一猜?”
魏征闻言眉头大皱:“看来皇上——唉!”
“魏大人想到什么了?”
魏征叹一口气:“立长立嫡,无论从哪方面来说,皇上都不肯轻易废太子,历朝历代的教训已经够多;可是,自由出入上台、佩戴刀剑、铸钱、左右护军亲事……这些权力,无论哪一条,放在哪一代,都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亲王该有的范围,陛下若无易储之意,就不该如此不加约束——更何况还封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策上将!这般两边游移,固然是怕兄弟间生出人所不欲见的惨事,却终怕难以善全!”
封德彝道:“陛下的心思你我还不了解么?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不想失去任何一个——”
话未说完,门外一阵笑声传来:“两位大人叙话,让孤也受教受教。”
两人一听,急忙起身避席,就见太子建成一袭便衣,缓步走进来。他阻止了二人行礼,含笑道:“孤刚巧从裴相府出来,正说要顺便来看看封相呢。”
“臣不敢当。”封德彝嘱人上茶,揣摩其来意:“听说皇上昨夜诏裴相入宫彻夜奏对,可是有了明意了?”
建成看他一眼。
封德彝会意,亲自将门窗掩了,回道:“殿下放心,下人们不得命令不会靠近半步。”
建成点头:“裴相透露的消息,父皇似乎决意要削秦王之爵了。”
魏征瞪大了眼:“真的?”
“已经拟诏了吗?”
建成道:“只是这么个意思而已。”
魏征沉静下来:“怕只怕,陛下这番决心,是不是真的下定了啊!”
封德彝抿一口茶:“臣猜皇上不久便会单独召见殿下。依臣之见,这个决心,恐怕还是要殿下帮皇上来下!”
“此话怎讲?”
“即便经历了杨文干事件,皇上仍一直保您储君之位,为的什么?最大一点就是殿下所显现的仁厚友爱。假若有一天,秦王真的对太子不仁了,殿下您想想,您能否对秦王不义?这,就是关键!”
魏征附和:“不错,殿下,您正好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展示您作为兄长的胸襟跟气度。若应对得当,则秦王之势,必落无疑!”
月亮缺了一块朦朦升起来,惨淡的透过天牢内高开的小窗,摇摇荡荡,模模糊糊。
被铁链吊住的张亮闭着眼睛,浑身伤口疼得发紧,就是想动动眼皮,也要费上许多力气。
极其难熬中,往事雪片般涌来:少时在家种田,没饭吃了去当兵,首先在隋军里面干,在一次打击朱粲领导的“可达寒”的战斗中失利,反被绑了去强为姓朱的卖命;干了半年,实在受不了他们吃人的习性,又悄悄逃了出来,混来混去混到了秦王手下。这支军队与以往所处的全不相同,“服军纪,不扰民,不滥杀”是秦王亲自定下的规矩,所有人都奉如圭臬的执行着,按照以往的经验,他觉得挺好笑:军纪从来都是军队打的幌子,至于不扰民、不滥杀,在这种年头,谁有那么多忌讳!可马上自己就尝到了教训:有一次他所在小队当前哨,正值仲秋秋老虎逼人,他和同伴焦渴难当,路过一片桔林时他趁那老农不注意就摘了一捧,喜滋滋要与同伴吃,几名同伴吓了一跳,慌不迭让他送回去,他正笑他们胆小呢,秦王驾着白蹄乌出现在他身后……后来秦王亲自把老农叫来,算了钱与他,对自己却是话也不说半句就走了,他一愣一愣的站着,直到小队长过来,让他在离开部队跟五十军棍之间选择……一晃经年,自己成为了天策府的车骑将军,也曾助秦王把那支让人从心底恶寒的“吃人部队”最终灭掉……
自己这点事,若在先前,本也算不上什么,可自南北统一后,秦王不但位居三公之上,且身兼尚书中书两省掌令,领陕东道、益州道两大行台,举手便可提调天下兵马,反成为让皇上跟太子开始寝食不宁之“大尾”。东宫提防着秦王,秦王即使没有夺储之意,又岂会不做自保打算?太子监国多年,三省六部九卿十二卫,绝大部分都是他拔擢之人,而秦王势力多在关东陇西,朝中支援实在寥寥可数,自己的出行,便成了各方关注的目标……
“哗啦——”
一盆盐水当头浇下,他痛叫一声,刺辣得激抬了眸。
“齐王殿下到!”
台阶高处,一个人缓步走了下来。
张亮一边想着这好像是他第三次纡尊降贵来到这里,一边半耷拉着脑袋,回复成半死不活的模样。
只听齐王问道:“他还是不招么?”
一名狱卒答:“回殿下,小的们使尽各种手段,可他——”
“有两根硬骨头。”元吉哼哼一笑,顺手从墙壁上取下一根粗大的錣满了细刺的长鞭,用鞭竿搭起他的头:“啧啧啧,让本王看看,还认不认得出咱们张将军?”
张亮不适地想转过去,却扯动了左半边脸上的青肿,疼得他龇牙咧嘴,好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瞧,这是何苦呢!将军,该说的,本王对你说过了;不该说的,本王也提点过你。你要是再执迷不悟,本王也没有耐心陪你再耗下去——”
张亮的唇抖索了半天才接得上话:“齐王殿下……张亮不才,却好歹也是朝廷命官……”
啪!一记厉鞭当即打得他哑了声。
元吉冷道:“用不着跟本王讲这些虚套儿的话!告诉你,本王奉的是皇上口赦,专来审问你这乱臣贼子。今天,你要是不把指使你到洛阳招兵谋逆的那个人招出来,就别想活过这晚,明白吗?!”
大汉垂着头,没有声息。
元吉挥手又是一鞭:“说啊!”
良久,断续的声音伴随着血水一起吐了出来:“臣……已经说过,臣跟那些士兵不过是……得假到洛阳探望亲朋……不知殿下……还要臣说什么……”
“好,好。”元吉怒极反笑:“答得真是好啊!本王倒想看看你这张嘴到底有多硬!来人——”
“殿下觉得,您要一具死尸划算呢,还是要口供划算?”
元吉一愕转身:“唐俭?”
唐俭微一拱手,笑笑:“殿下,恕臣失礼。臣觉得,您要是把他打死了,非但没有半点好处,也浪费了您这半月来的精力。”
元吉皱皱眉:“此话怎讲?”
“折磨人是要一点一点来的,狠下手来他死得倒痛快,齐王却做了无用之功。”
“有点意思。”元吉放下鞭子:“你现在是大理寺卿,使出些手段来看看?”
“不敢,恐有污齐王目听。”
“笑话!让你做你就做!”
“殿下,”唐俭收起了笑容:“他现在这个样子,再打上半晚即可拖出去扔到乱葬岗了!大理寺是审人的地方,却不是要命的地狱!您非要收拾他,可以,请禀告皇上,陛下才有生死裁决之大权!”
几个狱吏已经缩到旁边角落,生恐扫了台风尾。
“你——”
“殿下,”唐俭又放缓了语气:“其实您这么大费周章的,不也一样是为了从他嘴里得到口供吗?这是大理寺职责所在,臣一定不辱使命,殿下尽管放心。”
元吉满脸怒容,瞧他又是扮黑脸又是扮白脸的,半晌咬牙:“算了!等父皇明赦一下,他早晚也是个死,让他留着这条命多受两天罪也好!”
边说手中一边用力,鞭竿登时断为两截,他随手一扔,恨恨走了出去。
“你们几个也先下去。”唐俭对跪着的几个狱吏道:“本官要单独审问他。”
“是,大人。”
看着几人背影消失,张亮带着疑问看向唐俭。
这位大理寺卿却睇也不睇半眼,碰碰身后一直垂头仆从的肩膀:“安姑娘。”
张亮真惊讶了:“安……姑娘?”
“谢谢唐大人。”安逝朝唐俭道声谢,走到他面前。
眼前的大汉全身到处布满鞭痕,牢里这种特别錣了倒刺的鞭子设计十分恶毒,每一鞭划过,勾起的都是皮肉纷飞。胸腹处应该是被一再烙过吧,仿佛还能闻到焦肉的味道。
她的手在颤抖,本想拍拍他以示安慰,却发现没有可以落手的地方。
哽一哽,道:“你放心,谋逆什么的根本就没有佐证,只要撑住,秦王定能想办法救你出去。”
他看着她,说不出话。
唐俭摇着头:“圣意难测啊!”
她心中一凉,想到昨日世民就此事第三次表奏,皇帝却始终不闻不问的态度。
难道皇帝真的会以此为借口,来施削权之实?
张亮口齿艰难:“如今京城局面对秦王殿下不利,我是个无用之人,此次差使没办好,死也无惜。”
“不许说胡话。”安逝摇头:“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都是齐王在旁边吵,仿佛还真有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