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明-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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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事先安排的程序,士子们在礼仪官的带领下,向方从哲和各位考官躬身行礼,两百多人同时出声,声音嗡嗡作响,在大殿内回荡。
“免礼!”
方从哲沉声说道。
他的脸色不好,身边的那些考官的脸色也不是很好,一个个就像吃了大便一般,如果,这些士子们细心,应该能发现在这些考官中,少了某些人。
夏新权也在众考官中,他地脸色虽然也不怎么好看,不过,却比不上旁边的那些人,他的视线在人群中巡视,落在了杨澜脸上,杨澜本来低着头,然而,他像有所感触一般,猛地抬起头,和夏新权对视了一眼。
夏新权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杨澜则继续低着头。
方从哲在士子们身前用他那疲倦的声音讲话,一些陈词滥调罢了,无非告诫这些士子,莫要君前失仪。
这些话他似乎已经说得够多了,完全提不起兴致,草草说了几句之后,便停了下来,然后,示意其他官员继续训话。
训话对这些官员来说原本就是家常便饭。一个话题扯上一两个时辰更是正常无比,然而,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没有兴致,一个个发言就像参加丧礼一般,面色沉闷。意兴阑珊,都是草草结束。
废话不多也有个好处,士子们也不觉得站得太辛苦了,因为,很快他们就要屈下双膝,开始跪拜了。
“圣上驾到!跪迎!”
一个内侍特有的尖利嗓音在殿外响起,殿内众人纷纷屈膝下跪,口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历帝从殿外行了进来,众人皆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身影。只能见到拖在地上的一截龙袍的袍角,那上面织着金灿灿的丝线,煞是华丽。
万历在龙案后坐下后,他抬起手,随身地内侍尖声喊道。
“众卿平身!”
于是,大家又齐刷刷地站了起来,衣衫拖动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除此之外,便是两百来人地呼吸声。
万历帝靠在龙椅上,木着一张脸,眼前这场景免不了让他想起许久不曾召开的朝会了,那时候,大殿的两边也是这么多的人,那些家伙就像市井之徒一般,轮流上阵,不顾屁股皮开肉绽的危险。纷纷以祖制,天理为依据,向他发起攻击,虽然他是皇帝,却也不能随心所欲,若是不能随心所欲,那么做皇帝又有什么意思?
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做什么都要循规蹈矩,否则便地违反祖制。有违天理。
我呸!
你们不是不管朕做什么都要指手画脚吗?那朕就什么也不做。看你们还能翻起什么风浪来!
那时,原本只是一时意气。因为赌气才不理朝政的,不想,这一来就是数十年了!
瞧着底下那些毕恭毕敬地臣子,万历帝心中平添了一丝怅惘,好一会,他才从那种感觉中抽身出来,他瞧了瞧下面,开口说道。
“谁是方文,站出来让朕瞧瞧!”
话音落下,下面那些士子们免不了有些骚动,虽然,他们不敢交头接耳,小声谈论,不过,这并不能妨碍他们用嫉恨地目光瞧着方文,有的甚至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首列地方从哲一眼。
冯铨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杨澜,待杨澜回头时,他朝他挤了挤眼,意思像是在说,看吧,我说得不错吧,这方文肯定能入一甲,说不定能成为本科状元。
方文从队列中行了出去,来到殿中,他目不斜视,神情恭谨,一边做出行大礼的动作,一边沉声说道。
“臣方文叩见陛下!”
“免礼!”
万历帝轻喝一声,那方文便顺势直起腰,没有继续跪下去,看见这情况,方从哲不为人察觉的皱了皱眉头。
“果然是一表人才!”
万历帝瞧了一眼方文,赞叹了一声,随后,扭头望着方从哲,笑着说道。
“方爱卿,你常在朕耳边说是家门不幸,子孙不孝,如今,方家终于出了一个麒麟儿,你大可放心了!”
方从哲忙躬身说道。
“臣地戏言,圣上犹然记得,臣惶恐啊!”
瞧见方从哲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万历帝有些意兴阑珊,他摆摆手,没好气地说道。
“罢了!罢了!朕不和你讲笑了,你们这些人啊!非要扳着一副老学究的脸,真没意思!”
说罢,他拿起桌面上摆放地卷宗,瞧了瞧上面写的名字,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地向下面发话。
“谁是庄际昌,出来让朕瞧瞧!”
一个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的中年人踏出队列,来到了方文身旁,同样,万历帝让他免礼说话。
“嗯!果然人如其文,气节凛然,听说你是本科会试第
庄际昌点头称是,答话极为简短,神态不卑不亢,只是,从他的双目中,你还是能够瞧出一丝欣喜之色。
他的身边的方文年纪虽然比他小,看上去却比他镇定了许多,脸上的神色明显淡定不少,不过,熟悉的他的人还是能够看出,他地心情颇为紧张,因为方文一紧张就有个动作,他的双手便会垂直放下,紧贴在大腿旁边。
这一会,他的双手便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大腿外侧。
他向祝无双发过誓,一定要进入一甲,进士及第,到时候用大红花轿来迎娶她过门,若是无法进士及第,像他这样骄傲的人,恐怕终身都不好去见祝无双一面了,所以,他才会这般紧张。
别看他外表冷漠,其实他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只要对某人有了感情,便会如飞蛾扑火一般,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士子们大概已经明白了,万历帝叫出去的人多半是今科一甲之选。
庄际昌,会试第一,文风严谨,极为大气,这些士子皆是极为佩服的;至于方文,有过目不忘之能,五岁便能赋诗作文,文风华丽,奇诡,往往别出心裁,发人所思,今科会试第四,更为重要的是,他地伯父乃内阁首辅方从哲。
这两人,进入一甲也算是顺理成章。
那么,第三人会是谁呢?
一干士子皆凭住呼吸,不顾殿前失仪,眼睁睁地盯着龙案后高坐的万历帝,研究着万历帝的嘴型,看他的嘴唇变化,盼着在声音未出门之前便晓得了他所提到的名字。
万历皇帝嘴角微微翘起,泛起一丝笑意,疲倦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讥讽,这一会,他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脸颊上的潮红也盛了几分。
他地视线缓缓在士子们地脸上一一掠过,那些紧张,期待,忐忑,不安的眼神让他颇为满足,他喜欢这样地调戏,这才是当皇帝的乐趣啊!
眼见大家脸上都露出不耐之后,万历才缓缓地念出了第三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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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卷 京城风波恶 第六十四章 状元是怎样养成的(上)
更新时间:2009…6…9 14:01:45 本章字数:7311
杨澜低着头,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视线往下,以四十五度的角度盯着前方的汉白玉地砖,缓步而行,来到了大殿正中,站在方文,庄际昌身边。
一干士子的目光齐齐落在杨澜身上,有诧异,有惊叹,有嫉恨,有愤怒,有不可置信,有深深的失落,各种各样的情感在两百多双目光中流淌,在大殿并不算宽广的空间内,相互交错,四溢,气氛因此而变得怪异。
方从哲和一干大臣同样以复杂的目光望着杨澜。
自然,写出那篇惊世骇俗的策论正是杨澜了!
也只有来自后世的他为了出位,才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只要能将策论送到皇帝面前,杨澜相信,自己决定能获得万历皇帝的青睐,至于那些大臣,杨澜觉得就算是触怒了他们,也是一时间的事情,最后,他还是能够摆平的。现在当权的浙党一派,在天启上位之后,他们便会落得惨淡收场,所以,不足为虑。
当然,不仅浙党,只要是文官们对杨澜那篇策论都会不满。
只不过,策论终究是策论,不过是空谈,要想如策论所说的那样制定新的商法,矿法,税法,建立新的收税部门国税监,不晓得要花费多少时间,各部门也不知道要经过多少扯皮才能完成,必定是件旷日持久的事情。万历皇帝的身体还能支撑到那个时候吗?
够呛!
说到底,这纯粹就是一篇马屁文章,一篇大拍皇帝马屁的文章,其实,那些文官们也知道,若真要按照这篇策论去做,其难度之大,简直难以想象。几乎不可能实行。
不过,这杨澜能在策论中提出这样的建议,其眼光的独到,胸襟之开阔,头脑之灵活。远远地超过了大部分士子。
人才啊!
但是。像这种背后没有强大背景地改革派人才不但不能大力提携。还应该大力打压才行。不然。若让他像万历朝初期地张居正那般上位。一定会大权独揽。那个时候。他们地门生子弟还有路可走吗?
这才是那些主考官们坚决主张将杨澜打入末等地真正原因。
并非因为策论地内容。而是因为作策地这个人!
他们原先地算盘打得极好。认为在自己等人一致地打压下。沦入末等地杨澜最终会被排斥在官场之外。吏部地那些同党官员得到了信息。也不会任命其为官。多半会采用拖字诀。让其流连京师。最终用尽盘缠。仍然求进无门。不得不黯然归乡。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谁又料到万历皇帝一时兴起。将决定考生们名次地权力交给了皇长孙朱由校。谁又料到皇长孙竟然会让他们把所有考生地试卷都交进宫去。谁又能料到在短短地一晚地时间。皇长孙竟然能从那叠又厚又高地卷宗后面把杨澜地策论翻了出来。谁又能料到皇长孙竟然会将杨澜地策论评为一甲呢?
负责评卷地考官们犹如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像斗败了地公鸡。失魂落魄。
失落片刻之后,有几个激进之人便发飙了,他们向万历皇帝上疏,认为皇长孙的决定太过荒唐。让皇长孙决定科举名次地决定同样荒唐,为国家取士,那是何等荣耀严肃的事情,怎能交给一个小屁孩决断。
担心万历皇帝不受理这些奏折,他们甚至赶到了司礼监,一定要司礼监的太监把他们的奏折马上呈给皇帝阅览。
躲在深宫的万历帝知晓这消息之后,他也想看看朱由校的什么决定居然引起了阅卷官这般强烈的反弹,于是,他让内侍把朱由校评定的名单拿来。顺便把那些试卷送到自己面前来。然后,他发现朱由校所评定的名单和阅卷官们选出来地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一个被阅卷官打入末等的考生被朱由校选进了一甲。
自然,万历皇帝便将杨澜的策论挑了出来,认真阅览。
起初,万历皇帝还有些不耐,认为这策论行文平平无奇,提到经义,也多为一言代之,且都是老生常谈,毫无自己的阐释,随后,提到他的丰功伟业,虽然也是赞叹之多,到转折处,竟然直指自己做得不够!
看到这里,万历帝重重地拍了拍龙案。
狂生!
打入末等也还罢了,应该将其逐出京师,永不录用才是!
忍下怒气,万历帝继续往下看去,他越往下看,心中的怒气便越来越少,心中的那份惊奇就越来越多,同样有拍案而起的冲动,原因却并非愤怒,而是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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