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帘柳落-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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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墨握着紫毫的手顿了一顿,饱蘸着墨水的笔尖滴了一滴在宣纸上,染了乌漆一片。他重复高受良的话:“冷宫出来,皇后的侍女,想去晚蔷园?”
“是,可是依奴才之见,倒不像是做奴婢的,活脱脱一个主子的气势。”
“你怎么处理的?”
“奴才自作主张,已经让她去晚蔷园了,不过派了人盯着。如果她对娘娘有不轨之心,放在咱眼皮底下明里暗里盯着倒还好,就怕她暗地里来阴的。”
宣墨慢慢将写坏的纸揉成一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说:“盯的紧点,随时向朕报告。”
高受良跪安后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宣墨复又拿起紫毫,心浮气躁却无法落笔。他想起若干年前流苏那次落水,他事后曾如此痛恨自己,他本是最该护她周全的人,提防了所有人却独独忘了府里的人。从此他暗地里为了她铲除了一些只要他认为是可疑的人和事,连苍澜都觉得他有些大惊小怪杯弓蛇影;而今,他是帝王,是天子,生杀予夺不过一句话,他原应该直接杀了那侍女的,他不应该容下任何可能伤害流苏的人事不是么?却为何眼睁睁放那隐患去晚蔷园,却为何觉得心里隐隐升腾起侥幸,恐惧,甚至有些……期待?他究竟在期待什么?
宣墨没有想下去,他觉得有些困惑。这些年来认准了一个目标,便不管不顾的朝那条路上前进,看着是鲜花铺就的花团锦簇,底下却是丛生锋利荆棘。他满不在乎舍弃种种,连带着心也一并撕去,终于到了如今辉煌冠冕,他却只觉空虚。究竟他这一辈子,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如果身为帝王却连最平凡的自由和幸福也得不到,那么他今日今时坐在这个位置上,究竟是为的什么?
……
流苏最近经常想一个问题,不知宣墨的那些老婆们是不是暗地里恨透了她,一个无名无分的罪臣之女,却引的圣上除了上朝便在晚蔷园里厮混。纵然流苏与他无话可说,他却也自得其乐,仿佛只要走进这园子,推开这屋门,看到这个人,他就心满意足了。
肚子突然轻轻的震动,不知是不是孕妇特有的心理作用,流苏总觉得孩子似乎在踢她,却也知道这个时候的胎儿还没长全呢,大约是母亲特有的心思罢。
莲喜听后抿嘴一笑:“夫人,您是太爱这孩子了,才觉得孩子在踢您。不过奴婢倒听说,多跟孩子说说话,孩子出生以后和娘特别亲。”
“还有啊,夫人您要多吃点,以后奶水才会足;闲时奴婢也经常扶您去走走逛逛,这样以后生孩子的时候不会那么痛。”
流苏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莲喜,你可是一黄花大闺女儿,怎么知晓这么多事情!”
莲喜红了脸:“奴婢这不是特意去找宫里的嬷嬷问的么!”说完握着脸逃了出去。她前脚刚走,后脚园里的小祥子带了一个宫女进来,给流苏请安。
流苏瞥了眼跟在小祥子后头那个把头埋到胸口去的宫女,问道:“这是怎么了?”
“这是新来咱们园子伺候夫人的梨若,奴才带她来见见夫人。梨若,还不过来?”
流苏知道这园子里的奴才们都是宣墨精心挑选过了的,尤其在饮食上格外注意,因此也没放在心上,随口说:“抬起头我瞧瞧。”
那梨若怯怯的抬起头,流苏只觉得眼前一亮,真是美人,怪道她也只能分到这园子里来,怕是在别的妃嫔那儿非得被整死不可。
她觉得有些倦了,让小祥子安排梨若做活儿,便扶着腰回了内室。
她刚打发完奴才,宣墨却又来了。流苏听到屋外奴才们跪了一地齐齐喊:“给少爷请安。”无奈的叹了口气。
宣墨掀了帘子进来,流苏看到他墨黑的朝服上张牙舞爪的金丝盘龙和袖口上的金丝缠边,确有一种震慑的奢华。
他自来熟的往窗前的椅子上坐了,问道:“今日如何?孩子有闹腾么?”
流苏吩咐莲喜让茶,回到:“没什么闹腾的,都很不错。”——只要你别天天过来给我添堵,当然这句话流苏也只能放在心里说说。
寒暄完每日必定的客套话,流苏又沉寂下来,无话可说。宣墨走到屋内那盆秋海棠前,俯下身细细赏玩,流苏当他又顾自找到乐子了,也就准备继续看她的戏本子。
室内一片沉静,恍如又回到曾经的以前,那样亲密无间的两个人。时间轻易失去不可知的空寂,在这金灿灿的秋日午后,留不下任何痕迹。
“你还会回来吗?流苏。”静谧的空气里声线中的无奈和沧桑分外明显。
流苏从书中后花园的才子佳人中抬起头来:“宣墨,我不是已经在皇宫了么?或者,你给我许多银子,放我出宫,可否?”
“我问的是,那个为我煮蛋羹,为我在夜里掌灯,为我酩酊大醉的流苏,还会回来么?”
“也许……回不来了罢。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前的那个流苏,大约也死了。”
“我不会让你出宫的。我厌倦了日日一个人在这院子里,纵使你不爱我,可是只要我进了这园子,推开这门,能看到你,不再是我一个人,我也就够了。”
流苏抬头看他,在这样灿烂的阳光猛烈的午后,那个男子懈怠的靠在椅子上,散漫的看过来,眼神里是傍晚那种带有倦意的温煦。
柒拾
宣墨多日未来晚蔷园了。莲喜在耳边絮絮叨叨:“朝上最近烦心事挺多的,前几日高公公来送手炉时,说少爷可能这几天不能来看夫人了,请夫人体谅着些。”
流苏失笑,体谅?她无须体谅罢,她不是他的那些嫔妃们,日日守着一个孤寂的院子一角四方的天空,等待君王的宠幸,将自己所有的爱恨,都付之于这一日一日无望的等待中去。她,不是他的妃嫔。
莲喜替流苏盖上毯子,又将手炉安置好,很有些不解的问:“夫人,您是不是在生少爷的气啊?依奴婢看,少爷对夫人,是真的掏心掏肺实打实的好,可是夫人总是摆脸色给少爷看。”
流苏捂紧手炉,她近来很有些怕冷。笑问:“你心疼了?”
莲喜慌了,差点跪下指天发誓:“奴婢不敢!”
流苏温言抚慰:“你不用慌成这样,我没有怪你。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曾经如胶似漆的以为没有彼此不可,曾经以为未来的日子会永远牵手同行。可是世事难料,原来他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在下个分岔口便消失不见。那么以后就算一个人上路,只要记得曾经相依相扶走过的那段回忆,也就不必再奢求什么了。”
莲喜的眼睛和丛林里的麋鹿一样,天真而温柔,此刻懵懂的看着她:“夫人,我不懂。”
流苏失笑,莲喜自然不懂,她纯净如清水,澄澈如阳光,那样洁白一片没有污点。而自己一路走来却已是满身风雨,连掸落一根草茎都已无力。
流苏轻笑着拍拍小女孩的头:“好了,你去忙你的罢,我这里一个人静一静。”
莲喜又莫名欢欣起来:“好的,我去帮梨若,她听说夫人体虚畏寒,总窝在咱们园子的厨房里炖煮汤药呢。”
“梨若姐姐,你在煮茶呢!”
梨若闻其声,一张阴霾的脸迅速扬起笑容,透彻的仿若方才的阴狠根本不存在。
“是啊,古诗有云:水常先求,火亦不后。这茶啊,须得用活火烹,用乌榄核做的碳,烧起来火焰浅蓝,焰活火匀;用紫泥苏罐那么一装,浅能酿味,能留香,不蓄水,这样茶叶才不易变涩,喝时再注入白果杯里,色白如玉用以衬托茶的颜色,质薄如纸以使其能以起香。这茶的味道啊,才能品出那么一点。”
莲喜呆了:“喝茶竟有这么多讲究!”
梨若笑嘻嘻的用羽扇扇着炉火,心不在焉答:“是啊,不过这讲究,我看也只有咱晚蔷园里能做到了。”
她本是无心的一句话,莲喜却十分自豪:“那当然,咱们晚蔷园的厨房是少爷吩咐另辟出来的,做的菜呀,不与宫中分例相同,也没那么多规矩。夫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宫里其他娘娘想要都要不到的珍贵食材药材,尽往这边送呢。”
扇着炉子的手顿了顿,梨若刻意压下声音里的探究,只装做寻常的一问:“这么说,难道没有专人验毒么?万一有什么心怀鬼胎的人……”
“当然有人验啊,夫人吃的菜,都是咱们先吃了,没事再给夫人吃的。不过啊,那银筷子或者什么的,也只验得出毒。像夫人吃的那些药啊,就是我们验的了。”
梨若暗暗记下了,又扬起笑脸:“这茶煮好了,你给夫人送去吧。”
莲喜乖巧的托了盘出去了,梨若下意识的摸了摸悬在腰上的荷包,草药的粗糙质感扎在手心,如果是毒药,也许真就被尝出来了,可是这草药,本就是拿来救命的,普通人尝了,定不会有事。
又是每天诊脉的时辰,流苏看着杜太医凝神搭脉了许久,收回手笑道:“杜太医,您可能诊出我的孩儿是男是女?”
杜太医一边着跟来的小太监研磨,一边笑说:“内经曰:独持寸口,无病能中。老夫无能,单单从脉象上,是断然无法诊出男女的。夫人也无须焦急,按老夫来看,无论是男是女,皇……少爷他一定宝贝的紧。”
他其实有些不明白这位晚蔷园里的主子,宫里风言风语的也略知一些,既然是曾经的正室,满门抄斩独活她一个,已是死里逃生,恐怕也是龙椅上那位保下的,可是既如此,怎么又会怀了别人的孩子?如今看他俩这光景,总那么淡淡的,只怕是一方有情,另一方却未必有意。他一边开方子,一边说道:“夫人,这方子是保胎安生的,您哪,可别嫌苦,每日晚膳后让奴才们服侍您喝了,对宝宝对您,都有好处。你可有害喜症状?”
流苏摇了摇头,她三个月的身孕,胎儿却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有时候她都会以为怀孕之事只是一个错觉,她有些惊慌,这个时代又没有B超,万一是个死胎……
杜太医笑了:“夫人切莫劳神过虑,胎儿很健康。您没害喜症状,说明您身子好。您平日里只管把心放宽了,闲时也多走动走动。老夫这就告退了。”说着,把药方子交给了身边的小太监,朝流苏作了一揖退了出去。
高受良身后跟着小太监,进了厨房,乍见到梨若,不易察觉的笑了笑,咳了咳嗓子,吩咐:“小柱子,这是按杜太医新开的方子抓的药,你可放好喽。你叫梨若是吧?记得饭后煎一帖,伺候夫人喝了。这药,可不能出一点差池。”
梨若应了,抬头看高受良走了出去,按住自己胸口深吸了几口气,看周围无人,提着裙摆小心的揭开了包药的牛皮纸,将荷包里的药都倒了进去,又与纸里的药材混成一团,觉得还太明显,又从旁边的纸包里抓出一点混了进去,端详了一番,才又重新按原来的折痕仔仔细细的包好。她又往两边看一眼,拍了拍手若无其事的回到了灶台。
暗处的高受良盯的一清二楚,冷笑着甩了甩拂尘,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
前方杜太医臃肿的身形在看到宫门口立着的女子时停了下来,他拂了拂袖子,作揖道:“微臣见过长乐公主。”
大修的长乐公主宣砚,一身利落的骑装,一头青丝竖起簪在玉冠里,手上还拿着马鞭,俨然男装扮相。看着杜太医笑道:“杜太医,这次是给哪位娘娘诊脉呢?”
杜太医含糊敷衍:“是皇上宣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