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忆凉辰-第1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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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就再没人笑出声来,大厅里静悄悄的。
片刻,才听见陆翌凡怒不可遏的声音平地炸开:“你胡说!”
独孤肃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踏前一步就准备杀鸡儆猴,却被人无端伸臂阻住,卫灼然淡淡一笑,缓道:“将军谬解了。”
“臣蒙皇上厚爱,今日得尚公主,公主赠臣以梨,是婉言一个‘礼’字,平日以夫妻之礼相待,不必拘于身份尊卑,公主之雅量,令臣动容。”
独孤肃未开腔,但已隐隐看出面色有些不好。
“皇恩浩荡,于内如此也就罢了,于外,臣亦当明何为君臣之礼。”卫灼然话锋忽地转了个调,抬眼锐利视他:“就好比今日将军见了公主,当行叩拜之礼,以将军之位,不必伏身,单膝即可。”
独孤肃立于厅中,面如尘色,卫灼然冷目相逼,他憋着满腔怒火无处可抒。
“独孤肃。”懒洋洋一声从后边传来,宇文沂煊神色睥睨地瞧着他,“你眼神也太不好了些,今日人多了点,朕又是坐着,你便看不见了不成?”
独孤肃忙作惊恐加恍然大悟状跪得五体投地:“臣老眼昏花,罪该万死!”
宇文沂煊特待细细将这捧茶品下,才漫不经心挥道:“起来吧……”
“赐座!”宇文沂煊未朝独孤肃看上一眼,满是烦躁地盯着别处,“将军,今日大喜,不归你管的就少操些心,坐着观礼吧。”他挥挥手,“卫相……”
“是。”卫景宏恭敬应了,朝礼官一允,于是乐声大作,婚礼继续。
卫灼然面色无澜地拜了天地,心里仍有疑思:独孤肃为何会来,若只是为了给他难堪,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不像他的作风。
卫灼然一直用余光注意着他,他刚挫了锐气,也是一脸臭相,狂妄地站在那儿,这老匹夫气焰越来越嚣张,真不当自个儿是臣子了,看来动作得再快,等不了了。
独孤肃自然也不买他们的账,丈高八尺地杵着,面色铁青四处打量,整个大厅都瞧过了也没瞧着,他正要发火,身边的小厮忙贴上耳来肯定地道了句什么,他才冷哼一声,掀开衣摆暂且坐下了。
他在等人。
卫灼然迅速知道了他今来的意图,抬头与宇文沂煊交换了个眼色,宇文正笑呵呵地接受苏锦凉的高堂拜礼,看了他一眼,示意知道了。
卫景宏则装作毫不知情,也笑呵呵地叫儿子起身了。
可他在等谁?谁还会来?卫灼然预感今日有事要发生。
“夫妻交拜……”礼官目含欢欣,大声宣读。
他思虑的心终于被拉了回来,静视对面安然立着的她,心里略有紧张与喜悦,这一拜之后,他们就是夫妻了。
外边的暮雪停了,天空又沉又亮,像打翻了满满一缸蓝草汁,薄雪上被一众人匆匆踩过,喀吱作响。
卫府迎来了今日最后一批客人。
“东齐青阳少将军到……”
卫灼然礼毕起身才发现她没有拜。是的,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听到那句传报,她就像呆住了一样。
卫灼然回头,隐隐皱眉去看暮沉天色里行过来的一众人,青阳炎在最前头,三步并两步地跨了进厅来,上前握住他的手,压低道:“有事耽搁了,日夜兼程赶过来,累死了十匹马,还好来得及。”
他抬手向宇文沂煊及一干重臣简略抱拳:“有礼了。”
在座的与青阳府都是老熟客,此刻也只是淡应了,并无多寒暄,大厅里静得出奇。
卫灼然眉皱得更深了,略抬头向院里一指:“怎么送这么多东西。”
“够义气吧……没事,回头我还纳新的,你有机会还上。”他笑得十分自如,卫灼然看他的神色却越来越晦暗。
“好吧,边上那十箱是我的,别的都是……”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嗓音略沉了下来,“别的都是我家主子送给苏姑娘的。”
他没明说,但在座的也都知道能当得起他青阳炎的主子的是何人了。
卫灼然瞟了苏锦凉一眼,她仍旧安静立在那儿,像没听见般,一动不动。
院里已黑压压地摆满了礼箱,还没完,至此刻门外都还有下人一刻不停地挑着进来,记礼册的人手书得都快飞了起来。
“这么多?”卫灼然勉强扯了个不堪称上微笑的笑。
“啊哈哈……这位亲友可当真豪掷,这么多贺礼真是富可敌国了,想必同新娘的关系定非同一般罢!”礼官眼见着这行礼被打断了数次,急得不得了,忙跟上来想打个圆场引着新人将礼数行完了事,每拖一刻他便觉得要出岔子,肩上脑袋快不是自己的了。
青阳炎略略一笑,简道:“主子说,他待苏姑娘如亲生妹妹一般,这次若非要事缠身,定当亲至道贺,姑娘是他至亲至重之人,望世子能好生待她。”
卫灼然淡道:“自然。”
“若今后姑娘受了什么委屈,他可是要唯你是问的!”青阳炎这句话特特说重了些,却是没看卫灼然,视线在大厅里随意扫了一圈。
独孤肃五指无声攥了起来,气得脸色发青,他当然知道指的是谁,可那青阳小子好歹是他侄子,怎么敢在大庭广众给他脸色看!
“拿回去。”
是她突然开了口,声音从大红喜帕下传来,沉静清冽,“我不要。”
卫灼然有些担忧地瞧着苏锦凉,她仍旧背身立着,这么久没有一点动静已是不自然,此刻开口这般无澜更是让他心里无底。
“锦凉,你说的哪里话,千里迢迢带过来哪有拿回去的道理。”青阳炎最擅长嬉皮笑脸打哈哈,“再说那里也有我和弱水的一份子,虽然不多,哦,对了,弱水因为政事走不开,要我代道声恭喜。”
她沉默片刻,依旧是那样冷静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漠:“你们的我收下,他的,带回去。”
于夏之皱眉,上前来拉住苏锦凉的臂摇了摇,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可她如果不犟就不是苏锦凉,只依旧冷冰冰立在那儿,半分口都不松。
礼官立在一旁也很是茫然,一直跟卫相递眼色,想快寻个合适的机会把婚礼办完得了,可卫景宏这会正家门不幸呢,哪有功夫看他,于是卫相无助地求助皇上,一瞥头,宇文沂煊坐在那儿,已是不忍再往厅中看第二眼了。
青阳炎又哈哈大笑起来,响在静悄悄的厅里特别尴尬:“你就安心收下吧,反正那点银子对他也不算什么,你不必不好意思……哈哈哈……”
“他的好意我心领了,总归是他的东西,我不能收。”
青阳炎还未笑完,就被这泼冷水倏地浇灭了。
于夏之叹口气,满面愁容地瞧着卫灼然。
“锦凉,你这不是让我难办吗?他吩咐的事我若没做成,怎么交代?”青阳炎压低了嗓子,严肃问她。
苏锦凉立在那儿,沉默了好'TXT小说下载:。。'久,明明是一身火红的颜色却无端看出了冰的严寒,然后她突然动了,转身走至跟前,递给他一块玉。
“那你把这个还给他,别的我收下。”
厅里鸦雀无声。
那块玉在座的都认得,白玉符,名动天下的白玉符,是他在永乐门亲手交给她的。
他放在她手心里,推合着让她握住,告诉她:信我。
那温度,她到现在都记得。
今日上轿前,不知怎么,她竟鬼使神差地揣在了怀里,茫茫穿城的那一路,这好像就是唯一的寄托,用力地握在手心,灵魂才像也在,没有飘离。
青阳炎沉默了一会,只得伸手去接:“那好吧……我……”
“拿回去。”凌然简短的声音,命令得不容质疑,将他们打断。
“唰”,盖头被急剧掀起,呼呼的风声。
龙凤呈祥的喜帕软趴趴落在地上,失去了所有动人光泽。
她终于知道,这厅里为何静得像死一样。
她本以为,此生都再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一瞬间,好像什么都静止了。
她目不能移地盯着他,要将他望穿,他的神色也一如既往地泠然淡漠,一如既往地,一眼,就看到她心里去。
在听到他声音的刹那,她就像被九天惊雷劈中,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盖头就已被自己掀去了地上。
她的眼里谁也不剩了,只有孤零零一个他,着一身月白便服,立如直松,薄唇轻抿,目若寒潭,淡淡地看着她。
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目光锐然无声,他亦平静地看她,半分不移。
静悄悄的。
好'TXT小说下载:。。'久,她开口,声音端然正常,细听了才能发现那一小点儿沙哑。
“是这样,这东西是他从前放我这的,现在,我拿着不合适了,该物归原主。”
厅里静得像窒息了一样。
卫灼然立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她今日很美,胭脂衬得她肤如映雪,眼若璨星,亮得不能直视,她的发盘得很整齐,簪满了亮丽的珠钗,唇也是一抹到极致的红,看上去特别朝然,她抬目静静视着对面
106、99、犹解飞花入洞房(一) 。。。
的人,像是什么都不能将她打倒。
顾临予看着她的眼睛,半分未转,用他惯用的口吻,淡却肯定道:“他说,送出去的东西便再无拿回来的道理,姑娘若不喜(。。…提供下载)欢可自行处之,不必劳此一举了。”
片刻,他不等她回答,抬目看了眼礼官,淡道:“继续吧。”
礼官凭空得了这一旨有如得了大赦,顿时音乐奏响,整个大厅又回到了融融欢欣的样子,宾客们又说着祝词,大家笑眯眯地看着新人。
喜娘们迎上来给苏锦凉盖上新的喜帕,碎碎念了好多吉祥话避霉头,在未入洞房前掀盖头可是大忌讳。
喜帕落下来时,他们谁也没有动,甚至连表情也没有。只是一直静静地,眼都不眨地看着对方,直到眼前变成一片亘久的红色。
是她先输了,托住玉的手轻颤起来,片刻,只能颓然放下。
三拜过后,便是夫妻。
躬身的时候,她落下一滴薄泪,砸在绣着鸳鸯的殷红鞋头上,被欢天喜地的乐响掩去所有声息。
她被牵引着向洞房走,眼前只有刺目的红色,将身后的人抛却得一干二净。
那种痛,痛到了腑脏里。
她早就死心了,可独独只听到“东齐”两个字,她便紧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她以为是他来了,他真的来了,她以为他要带她走。
她真傻,他的姿态、他的眼神、他的任何一样都足以让她清楚地知道,那些只是她可笑的臆想,可在他没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都仍旧这样天真地以为。
红烛静静地燃,新房里悄然无声,慢慢地,她的心也静了下来,直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等待新婚之夜,等待她丈夫的到来。
她总是这样,神奇地治愈自己百般伤口。
途中陆翌凡和重砂来找过她一次,大约是因为今日在堂上的那个岔子,怎么都要来解释一番。喜娘本也是不让见的,但今日破的规矩已经够多了,又实在敌不过一个嚣张小哥和一个刁蛮婆子,便让苏锦凉出去见了。
陆翌凡憋得满脸通红,急得不知从何说起,可他还没开口,苏锦凉便轻松笑笑:“我知道,那是我们在西厢一起亲手栽的梨是不是,我都知道……”
陆翌凡心头一热,渐渐宽慰下来,呼吸归为平顺,尔后抬眉淡道:“你怎么嫁了他?”
苏锦凉屏住呼吸,缓缓吐气,笑着回答,他又马上插话,神情拽得二五八万:“你明知道我最讨厌他,衣冠禽兽……要我说,就算真离了,那也是好事!”
不等苏锦凉骂人,陆翌凡就被重砂打跑了,重砂盯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恨恨道:“锦凉你别听他瞎说,他上辈子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