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朔:美人赠我蒙汗药-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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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篇 文学史上谁站得住
王朔:你粗一想中国文化灿烂呀、丰富呀、渊远流长呀,细一想都有谁呀,没谁呀。 就说现代文学吧。现代文学我想了想,那些在大学课堂中有定评的作家,也就是鲁迅说 得过去。 剩下的人也就是一篇东西、二篇东西而已,后来的沈从文还可以。你说那个排序, 鲁郭茅、巴老曹,前三个人中只有鲁迅,后三个人中曹禺还可以,《雷雨》差点,《北 京人》和《原野》还确实是好。《原野》真让我受了一次阶级教育。我原来以为地主和 农民是对立的,可能那时候没有咱后来接受的阶级斗争的观念。那时地主与农民们都是 干爹干妈的关系,这才是旧中国农村的真实情况。三四十年代老舍有一点不错的东西, 五十年代就是瞎写了。他们的水准也没有超过一个普通的好作家。 一个作家要立个“腕儿”,总该有一二篇东西还行吧,其实写出那么一二篇好东西, 也不是特别难。就靠一二篇好东西就那么进入现代文学史了。其实现代文学史也不是个 东西,拉了不少闲人废人,却排挤了很多正经的作家,包括像张爱玲这样的人都没搁进 去。 老侠:现代文学史可以没有茅盾,不能没有张爱玲。 王朔:现在大家都在修史,要推翻重来。可我对这些史家谁也不信。我觉得他们都 是带着很大的偏见在修史。那个给作家排座次的教授,把金庸排成第四,怎么让人信服? 经常能听人说他最近写了一本文学史,虽然我没看过,但以往的读史经验。现在的环境 和气氛就让你不相信他能那么老老实实地写一回。他个人的成见肯定会搁在里头。 老侠:这么些年来,“史”这个东西,已经是意识形态的脚注,做史都成套路了。 在大学时,学游国恩主编的《中国文学史》,王瑶主编的《现代文学史》,无非是什么 时代背景、主题思想、艺术特征三大块。现在重新修史,无非是换一种舶来的方法,什 么方法时髦,就用什么方法,比如用文本分析的方法从头搞一遍。 王朔:是不是现在他们不好意思再用谁是进步的。谁是落后的方法来写史了? 老侠:实际上,中国现在的文史哲,做到今天,还没有一本令人满意的东西出来, 我们没有好的理论家和史学家。中国人的教育最要命的还不是大学,而是中。 小学,特别是文科的课本。语文课本选的那些篇章从小就败坏了学生的口味,把学 生培养成不知道什么是好东西。还有中国教的那套作文法,那种分类,论说文怎么写、 叙述文怎么写之类的,学生不知道怎么写东西,这跟过去考试时的八股文没什么两样。 这套东西,古八股也好,今八股也好,洋八股也好,从根上讲是一样的:窒息孩子们的 创造力。现在的大学稍好一点儿,讲课的自由度大一点儿,学生选择的机会多一点儿。 高考制度已经把中小学生逼上了八股思维的唯一小径上,你不能旁观,更不能后退,除 了沿着这条狭窄的路走,四周全是悬崖。全是深渊。 “文革” 的那代孩子,好赖还停过课,儿童的天性还能舒展舒展,知青下乡还能跟锄头跟土 块子跟坑头踉牛猪狗……跟有生命的东西打交道。现在的孩子,从入学开始,学的东西 好像与活的生命无关了,全是死的,从外面强加的。 王朔:照你这么说,唯一的出路,逃离死人的出路,就是不上学。 老侠:我在国外有一种感觉特别强烈,他们关心活的东西,关心生命的跃动。 他也许没读多少书,但他每天无意识的视听感觉潜移默化地培养出对活的生命的敏 感和关心。这是种渗透性的,每天耳濡目染的,是靠念书无法培养的。我有一次陪一个 老外去看《焦裕禄》,她对中国电影感兴趣。其中有一场戏,她的反应既让我吃惊又特 别可爱。一个老头重病在床,他的儿子商量怎么办,结果决定去找焦书记。 这老外看到这腾地就站起来,大声说:人都快病死了,找焦书记有什么用,应该去 找医生。县委书记能治病吗?这电影怎么会这么拍,连常识都没有。还有一场戏,焦的 老婆要买点肉,半路让焦给拉了回来,说现在正是困难时期,大家都吃不饱,咱不能吃 肉。回家后吃饭,焦的孩子不想吃窝头,哭着闹,焦打了孩子,然后让一家人围着饭桌 团团坐。那个老外看了说,怎么对自己的孩子这么残忍。你焦书记想为人民想当清教徒 想做清官想成为人格神那是你自己的事,你无权要求你的妻子和孩子与你一起去牺牲。 那场家庭戏吃饭戏,最后变成的焦书记正襟危坐,面色沉重地讲道理,国家和人民的大 道理。这哪是一家人在吃饭,分明是在开县委常委会。 妻子和孩子不是听丈夫、父亲的儿女情长,而是听县委书记的训话。 王朔:咱们小时候都没有什么真正的父爱母爱家庭温暖,人越大越感到小时候大人 们都忙着革命,我们无父无母的就好大了。 老侠:我们从小生长的环境大恶劣,没有盐,给你灌一肚子水,然后把你突然扔到 物欲横流之中,这种诱惑谁能抵挡住?! 王朔:在红色沙漠中长大的人,逮着个什么比饿狼还要贪婪和凶狠。 老侠:再回过头来说现代文学。文学史上肯定的那些大师级人物,像茅盾、巴金、 郭沫若、冰心、丁玲等等,从语言的角度讲远不如肖红、张爱玲、沈从文地道。 特别像女作家中的冰心和丁玲,她们都是模仿西方开始,从行文到情绪,后来这种 模仿在四十年代上海的城市小说中、在八十年代的刘索拉、徐星们,马原、余华们的小 说中一次次重复。 王朔:冰心的小说当时都什么人看,也是年轻人吗? 老侠:冰心最初是以社会的“问题小说”的姿态出现的。 后来她受泰戈尔的影响,转向了《致小读者》。 王朔:现代文学这批人你觉得谁还能站得住? 老侠:现代文学史除了鲁迅之外,再没有大师了。有些人偶尔会有点东西,但整体 上真的没什么东西。 王朔:你觉得中国文学不成气的原因是什么? 老侠:语言问题。“五四”时期是白话文的开创期,那时的人们不管写什么,只要 用白话文,都是在创造一种新的语言方式。他们是幸运的,无所顾忌地创造,每一种试 验都有意义,哪怕是像钱玄同等人那种主张汉语拉丁化的试验也有意义。 草创过后,形成了几种语言模式,胡适代表了浅白平静的一路,他的语言风格写文 学作品不行,像打油诗,但对普及新观念功不可没。还有就像陈独秀、李大钊等人的张 扬的激烈的语言风格,后来的“太阳社”都是这类语言,比如像郭沫若的文学就是最典 型的。这种声嘶力竭死命张扬的语言在以后嫁接到革命口号的语言上,形成了刘白羽、 杨朔、魏巍式的大抒情语言,这种夸张的大抒情曾是新时期文学开创期的主旋律。再有 就是周作人等人继承明清小品文,古代山水游记、山水诗、宋词婉约派的美文式语言, 朱自清的散文,林语堂的随笔,“新月派”的东西,沈从文的小说都是这种路子的,这 种语言在本世纪后半叶几近灭绝,又在新时期文学中重新泛滥。还有一路人的语言是翻 译文体,像冰心、丁玲,四十年代上海的施存蜇、穆时英以及一大批作家。巴金、茅盾 这样的被奉为大师的人,根本就没有语言,从语言的角度讲,他们在文学上贡献寥寥, 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