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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王朔:美人赠我蒙汗药-第24部分

小说: 王朔:美人赠我蒙汗药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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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许多特别棒的文学作品都是极端,包括那些现代 派作品。从莎士比亚的膨胀到极端的麦克白的野心,到艾米莉《呼啸山庄》中的那种走 向极端的长着毒牙齿的爱与恨,还有加缪的那个“局外人”,一个极端冷漠的人,对母 亲的死无动于衷,对情人的爱可有可无,对自己的生命没有任何热情,他误杀了人,不 要律师为他辩护,不要神父为他祈祷。就那么被判死刑,处决了。 加缪把他的冷漠或麻木推向极端。鲁迅的“阿Q”也是一种极端的性格。一旦达到 某一极端,反而有无限丰富,难以穷尽。 王朔:我觉得走极端挺难的,学孔子那套倒不难。但得为一个明确的目的学,比如 我为了做一官儿,或者当一个学术界的恐龙,或者我为了拍马屁,就学这个。 我没有目的,就不用学了,翻翻就完了。当然我准备老了看看他这个书。我现在是 觉得这书太有道理了我就不看了。怕被它人带着走,再找不回自己了。我相信天下没有 一个理儿能够说得天衣无缝,放之四海而皆准。物理学中好像还没有统一场论,现在还 没有统一吧……“老侠:没有。 王朔:爱因斯坦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来。我想这个……思想上也不该有什么统一场 论,但实际上有很多冒充是统一场论的东西,当它一出现,我就有种本能的反应:我这 人智商不高能力有限,所以我只能先拒绝。等岁数大了,我再好好看看。 我当然乐意认为这是我跟那帮学生不一样的地方,是我的优越之处。他们上大学是 洗澡去了,是学人家去了。 老侠:那你接受知识的前提呢?好像岁数是前提,这有点儿怪诞。 王朔:我接受知识有一前提,我得能破了你这个,我没能力破了你,我就满足于知 道一个大概齐就完了,不细看那些东西。我觉得最不好的东西或者说知识,是那些要把 道理说在先的,比如一些流行的时文,像余秋雨呀、学院派的有些大文章呀、报上的那 些社论呀,上来就拿大道理压人,拿大话压人,其实越这样的东西越没道理。 老侠:生在这块土地上,也希望从自己传统的积累中找到可以使人活出尊严活得诚 实的资源来。为此,我多次重回故纸堆里,但一次比一次失望,弄到最后是绝望。现在 我信鲁迅对年轻人的劝告:少读以至不读中国书。 王朔:我看孔子……我是买的《四书五经》,黑皮的。我不大喜欢看那种书,它里 边加了很多注,把正文切割得一块一块的,每几个大一点儿的正文旁,都有密密麻麻的 注释,特累。看得晕头转向的。总的感觉,那里边道理十足,拉出来就跟你讲道理。我 在中学就学了一点儿文言文,看这种东西还是比较吃力的。 老侠:你说的对孔子的感觉,曾有过一篇比较孔子和苏格拉底的文章。两人都是与 人谈话,但方式完全不同。孔子是中国的先哲,苏格拉底是古希腊的先哲,他俩讲过的 类似的话,只有关于“知与不知”的。孔子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为知。” 苏格拉底说过,人的最高智慧是意识到自己的无知。似乎在这点上两人一样。但在对别 人的态度上则不同。 王朔:我女儿也常说孔子的这句话,她们学校也教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知也。但这句话让我感觉,是因为弟子问他一问题,他答不上来了,又不能说自己不知 道,只能这么圆滑一下,是给自己打圆场的话。他的那些道理就是教人怎么打圆场的。 老侠:孔子与人谈话的方式是以老师自居,居高临下,别人以学生自居,谦卑仰视; 永远是别人提问,他解答;别人困惑,他明白;别人什么也不懂,他什么都懂;而苏格 拉底的方式恰恰相反,不管谈话的对手是什么人,他都是提问者,他知道人的智力的界 限,一直问到你理屈词穷,答不上来了,这就算完满了。至于他自己有没有答案,他也 没有答案。他只想告诉你,人不能狂妄,以为自己无所不知,最高的智慧不是无所不知, 而是意识到自己的有所不知。正是苏格拉底开始的这个传统,才会有哈耶克、波普尔等 现当代大师的认识论——相对于人类社会与宇宙,必须承认人的无知是绝对的,人的有 知是相对的,真理必须是可以证伪的,社会必然是有缺陷的。而孔子开创的传统,却使 后来的读书人一代比一代狂妄,就是你说的那种感觉,上来就拿大道理压人,以为自己 无所不知真理在握。 王朔:苏格拉底用这种追问的方法,是想把所有的道理观点都驳倒,哪怕是使用诡 辩呢?这也有点儿黑。 老侠:他不教给你道理,只让你自己在论辩的失败中悟出自己的知识的界限,这才 是大智慧。而孔子的“诲人不倦”则是小聪明,小聪明一定要卖弄,要以别人的导师自 居。与其说他‘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不如说他”诲人不倦“,不亦乐乎,且乐 此不疲。以至于使被诲者大为疲倦。中国人的那套填鸭式的教育方式,动不动自我标榜 伟大光荣正确,都是从孔子那学来的。 王朔:像我们在这儿这套就叫做“诲人不倦”。 老侠:当你知道了被海者疲倦了,你再不倦地诲下去,就有点儿不知趣了。 王朔:就是。他是从哪儿学的?他有没有老师呀,孔子? 他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但跟那么多人行过,我也没见他拜谁为师呀。 老侠:庄子说他跟老子问过“道”,但考证起来,又无从证实。 王朔:那时有书吗?他们看什么呀,那些大竹简于搬来搬去的?他到哪儿去看呀? 孔子除了《论语》还攒过其它书吗? 老侠:据说他删改过《诗经》,经他一删改,只剩现今能看到的三百首了,剩下的 八成儿都被他那点儿道理给灭了。没有孔子,我们今天说不定还能多看到几首先秦的诗。 中国每朝每代编书,都要删改,最狠的是清朝编的《四库全书》,被灭掉的遗产有多少, 现在的人也搞不清,反正数量不会小。据说孔子还编过《春秋》,鲁国的编年史。其实, 孔子删改前人典籍,与秦始皇焚书也没什么区别。被删掉的再也找不回来了,不就跟烧 了一样。被改过的面目全非,全成了篡改者的主观意志,还不如一把火烧了,也少让今 天的人中毒。 王朔:那个时候的穷孩子怎么认字呀?这个字是谁教的? 孔子家也不太富裕吧。谁教得他这么劲劲的,张口就是至理名言。 老侠:他的自我期许很狂,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 七十而随心所欲不逾矩。多狂呀,既随心所欲,又中规中矩,这只有神人的份了。 王朔:“发乎情,止乎礼义”是他说的吧。全是自我解嘲的话,有贼心没贼胆。 应该给他重新拿白话写一遍,重新造一下句。 老侠:中国读书人的那种人格狂妄就是从孔子开始的。不管你问什么,都难不倒我, 我都有一套说辞。所以中国知识分子从没有自知之明,没有界限。人稍出点名,就什么 都敢抢,文学评论家可以到音乐讨论会、绘画研讨会、经济讨论会上去。 还真就有人喜欢附庸风雅去请,他也不要脸地有请必侃。 壬朔:这叫通才,任什么也难不倒。 老侠:我在国外,曾问过他们这类问题。他们说,如果开有关物理学的讨论会,一 定要请杨振宁,因为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权威,一定能说出有见地的话。但要开经济学 或政治学讨论会,不可能想到去请杨振宁。而杨振宁到中国来,什么都请他讲,他也敢 讲。 王朔:也不光咱这儿吧。人一出名,张口就有格言。 老侠:有时看那些大人物的格言,看着看着就要背过气去。比如说,维特根斯坦与 罗素同为西方的大哲,维就只专注于哲学,纯粹极了。而罗素成了大哲后,就什么都想 插一杠子,什么都想评论一番。其实在哲学之外的领域,他也没说过几句语惊四座的话, 都挺一般的,但就因为他有名,就成了格言了。 王朔:像有朋友从大老远儿的来,不也高兴吗,说这类大白话,谁都能说出来,可 他一说就成了格言。 老侠:不光是格言,就是这些大白话,中国人就注释了几千年,中国的智慧就浪费 在这类迂腐的注释上了。我把这叫“注释偏执狂”,是一种精神疾病或学术痴呆。名人 的话就是格言或经典,什么领域都可以说三道四,放个屁都沉甸甸的。 王朔:咱要是把老师都灭了,灭到孔子之前,谁也不知道孔子的老师是谁,孔子成 了师祖。现在就这么老师、师祖、师爷一大堆一溜顺地下去成了系统。 老侠:唐代的韩愈就排过“道统”,宋代的理学家朱熹也排过,两人排的还不一样。 王朔:他其实光把这话琢磨透了,说明白了,哪用得着费这么大的劲呀。那你说, 包括西方的学术规范也是这样吧。比如说我写博士论文,一本著作也不引,没有注释, 全是自己的看法,这不行吧?不行。你得说清楚你的基础在哪儿,你研究的那东西以前 都有些什么人说过些什么。我说我没基础,就是自己拍脑袋想出来的,大家坚决不答应。 老侠:也不尽然。尼采的书就很难用学术规范去衡量,但他的书又是西方的经典, 原创性的思想的出现往往无既定规范可循,它凭空而来,当时大都受到冷遇,有时甚至 在他孤独的背影儿近于消灭时,人们才能发现他。历史上有许多原创性大哲的命运,皆 是生前寂寞,身后荣耀。 王朔:我听说有个叫叔本华的与尼采是一条线上的,他俩之间应该有承续关系吧? 老侠:有。但他俩有很大区别。叔本华的书在结构上完全按照康德对现象界与物自 体的划分,表象属于现象界,权力意志属于物自体。而尼采就不是,他的书没有体系, 著作中也找不到什么注释,他就是想出来就说了。类似格言体。看他的《查拉图斯特拉 如是说》,是一个神在山上醒来,一边向下走一边自言自语,最后提醒他的听众与读者, 你们不要把我说的这些当回事,你们要从这阅读中发现你们自己。听了我的话,发现了 你自己,这就成了。尼采这人有时权不讲理,但他不讲理的话却说得极为精彩。他不是 说“上帝死了”吗?他怎么论证呢。他说:这世界上没有上帝,如果真有上帝,我怎么 能忍受不成为上帝。尼采征服西方的思想界,靠的就是这种突兀的力量,他几乎切断二 千年的理性主义传统,开辟了一种全新的价值观。像他说自己“为什么如此智慧”,一 般人会认为这是疯话。但尼采的独特就是相对于苏格拉底开始的理性,他是疯狂。沉醉 的生命之舞。像福柯这样的怪杰,他的知识考古学和谱系学就是受到尼采的影响,尼采 给了他极大的震动。太多的人受惠于尼采的天才。他也确实狂了点,在此之前,谁敢宣 称要抛弃从苏格拉底开始的理性传统,而代之以酒神的酩酊大醉! 王朔:他也太狂了点儿。我觉得思想家与学者还是有区别的,思想家是创造,学者 是模仿。你提过,有人说九十年代是“思想淡出,学术凸显”,这让我看就有点儿没劲 了。咱这儿缺的就是思想家,学者却一堆一堆的,挤得有些人都端不住饭碗了。 老侠:西方人的狂妄也有传统。神学就很狂妄。培根也很狂妄。他在宫廷斗争中人 格猥琐,他写《新工具》时,却认为自己发现了知识的新大陆,把亚里士多德等人都骂 了一遍。他的书的扉页上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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