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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我的人生感悟-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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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不能活着,都是一个未知数。
但是,这个10年并不是一个简单的10年,有它辉煌成功的一面,也有它阴暗悲惨的一面。所有这一切都比较详细地写在我的《留德十年》一书中,读者如有兴趣,可参阅。因为我现在写的《自述》重点是在学术;在生活方面,如无必要,我不涉及。我在上面写的我在哥廷根10年的学术活动,主要以学术论文为经,写出了我的经验与教训。我现在想以读书为纲,写我读书的情况。我辈知识分子一辈子与书为伍,不是写书,就是读书,二者是并行的,是非并行不可的。
我已经活过了8个多10年,已经到了望九之年。但是,在读书条件和读书环境方面,哪一个10年也不能同哥廷根的10年相比。在生活方面,我是一个最枯燥乏味的人,所有的玩的东西,我几乎全不会,也几乎全无兴趣。我平生最羡慕两种人:一个是画家,一个是音乐家。而这两种艺术是最需天才的,没有天赋而勉强对付,绝无成就。可是造化小儿偏偏跟我开玩笑,只赋予我这方面的兴趣,而不赋予我那方面天才。《汉书·董仲舒传》说:“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我极想“退而结网”,可惜找不到结网用的绳子,一生只能做一个羡鱼者。我自己对我这种个性也并不满意。我常常把自己比做一盆花,只有枝干而没有绿叶,更谈不到有什么花。
在哥廷根的10年,我这种怪脾气发挥得淋漓尽致。哥廷根是一个小城,除了一个剧院和几个电影院以外,任何消遣的地方都没有。我又是一介穷书生,没有钱,其实也是没有时间冬夏两季到高山和海滨去旅游。我所有的仅仅是时间和书籍。学校从来不开什么会。有一些学生会偶尔举行晚会跳舞,我去了以后,也只能枯坐一旁,呆若木鸡。这里中国学生也极少,有一段时间,全城只有我一个中国人。这种孤独寂静的环境,正好给了我空前绝后的读书的机会。我在国内不是没有读过书,但是,从广度和深度两个方面来看,什么时候也比不上在哥廷根。
我读书有两个地方,分两大种类,一个是有关梵文、巴利文和吐火罗文等等的书籍,一个是汉文的书籍。我很少在家里读书,因为我没有钱买专业图书,家里这方面的书非常少。在家里,我只在晚上临睡前读一些德文的小说,ThomasMann的名著《Buddenbrooks》就是这样读完的。我早晨起床后在家里吃早点,早点极简单,只有两片面包和一点黄油和香肠。到了后来,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首先在餐桌上消逝的是香肠,后来是黄油,最后只剩一片有鱼腥味的面包了。最初还有茶可喝,后来只能喝白开水了。早点后,我一般是到梵文研究所去,在那里一待就是一天,午饭在学生食堂或者饭馆里吃,吃完就回研究所。整整10年,不懂什么叫午睡,德国人也没有午睡的习惯。
我读梵文、巴利文、吐火罗文的书籍,一般都是在梵文研究所里。因此,我想先把梵文研究所图书收藏的情况介绍一下。哥廷根大学的各个研究所都有自己的图书室。梵文图书室起源于何时、何人,我当时就没有细问。可能是源于FranzKielhorn,他是哥廷根大学的第一个梵文教授。他在印度长年累月搜集到的一些极其珍贵的碑铭的拓片,都收藏在研究所对面的大学图书馆里。他的继任人HermannOldenberg在他逝世后把大部分藏书都卖给了或者赠给了梵文研究所。其中最珍贵的还不是已经出版的书籍,而是零篇的论文。当时Oldenberg是国际上赫赫有名的梵学大师,同全世界各国的同行们互通声气,对全世界梵文研究的情况了如指掌。广通声气的做法不外一是互相邀请讲学,二是互赠专著和单篇论文。专著易得,而单篇论文,由于国别太多,杂志太多,搜集颇为困难。只有像Oldenberg这样的大学者才有可能搜集比较完备。Oldenberg把这些单篇论文都装订成册,看样子是按收到时间的先后顺序装订起来的,并没有分类。皇皇几十巨册,整整齐齐地排列书架上。我认为,这些零篇论文是梵文研究所的镇所之宝。除了这些宝贝以外,其他梵文、巴利文一般常用的书都应有尽有。其中也不乏名贵的版本,比如MaxMüller校订出版的印度最古的典籍《梨俱吠陀》原刊本,Whitney校订的《阿闼婆吠陀》原刊本。Boehtlingk和Roth的被视为词典典范的《圣彼得堡梵德大词典》原本和缩短本,也都是难得的书籍。至于其他字典和工具书,无不应有尽有。
我每天几乎是一个人坐拥书城,“躲进小楼成一统”,我就是这些宝典的伙伴和主人,它们任我支配,其威风虽南面王不易也。整个Gauss-Weber-Haus平常总是非常寂静,里面的人不多,而德国人又不习惯于大声说话,干什么事都只静悄悄的。门外介于研究所与大学图书馆之间的马路,是通往车站的交通要道;但是哥廷根城还不见汽车,于是本应该喧阗的马路,也如“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这真是一个读书的最理想的地方。
除了礼拜天和假日外,我每天就到这里来。主要工作是同三大厚册的Mahⅲ觯幔螅簦跗疵R坏└械狡>耄驼酒鹄矗叩桨诼耸榈氖榧芘裕攀殖槌鲆槐臼槔矗蜾溃蜃邢冈亩痢;奔染茫叶缘笔笔澜缟翔笪摹屠暮头鸾萄芯康那榭觯闹写筇迳嫌幸桓雎掷J澜绺鞴挠泄刂鳎饫锘旧隙加小6业鹿褂幸恢痔厥獾墓菏橹贫龋舜笱际楣萦谐渥愕墓菏榫阎猓恳桓鲅芯克加凶约憾懒⒌墓菏榫眩淌诳梢匀我夤郝蛩衔杏玫氖椋还艽笱际楣菔欠裼懈幢尽5保祝幔欤洌螅悖瑁恚椋洌舯徽鞔泳保飧雎蚴榈娜妥搅宋业氖种小N以敢饴蚴裁词椋吐蚴裁词椤J槁蚧乩匆院螅嗄恳膊灰欢ê芸蒲В研灾氏嗤蛳嗬嗟氖楸嗯旁谝黄鹁托辛恕=枋槭蔷宰杂傻模幸桓鼋枋椴荆约盒瓷辖璩鍪榈氖槊⒔璩鋈掌冢还榛故保瓷弦桓龉榛谷掌诰托辛恕4永疵挥腥死垂埽墒且泊永疵挥卸椋还苁嵌嗝凑涔蟮陌姹尽3耸榧酝猓澜绺鞴泄赜《妊Ш投窖У脑又荆饫镆灿τ芯∮小W苤馐且桓龊懿淮淼淖ㄒ低际槭摇�


十年回顾(2)


我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畅游于书海之中。我读书粗略地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细读的,一类是浏览的。细读的数目不可能太多。学梵文必须熟练地掌握语法。我上面提到的Stenzler的《梵文基础读本》,虽有许多优点,但是毕竟还太简略;入门足够,深入却难。在这时候必须熟读Kielhorn的《梵文文法》,我在这一本书上下过苦工夫,读了不知多少遍。其次,我对Oldenberg的几本书,比如《佛陀》等等都从头到尾细读过。他的一些论文,比如分析Mahⅲ觯幔螅簦醯奈奶宓哪且黄诵绰畚模乙捕枷付凉#祝瑁椋簦睿澹停祝幔悖耄澹颍睿幔纾澹斓蔫笪奈姆ǎ模澹猓颍酰睿澹蛐祝幔悖耄澹颍睿幔纾澹斓哪且槐臼椋约埃祝牵澹椋纾澹虻墓赜诎屠牡闹鳎叶枷鹿し颉5牵易罘叩幕故俏业奶鲜Γ龋澹椋睿颍椋悖瑁台梗洌澹颍螅氖椋抑灰艿玫剑鸵欢ㄗ邢冈亩痢K穆畚募校瑁椋欤铮欤铮纾椋悖幔桑睿洌椋悖崾且徊亢艽蟮氖椋掖油返轿沧邢付凉槐椋械奈恼露凉啾椤O裾庋芯坑《裙糯镅浴⒆诮獭⑽难А⒈鹊亩砸话闳死此刀际羌菰铩⑸畎碌奈恼拢Ω盟凳亲罘ξ兜亩鳌O不抖琳庋恼碌娜丝峙录偌伲欢胰辞橛卸乐樱晃易畎林型饬轿淮笱д叩奈恼拢泄浅乱∠壬鞣骄褪牵台梗洌澹颍笙壬U饬轿淮笫κ涤幸烨ぶ睢K俏模绨核瘢徊悴惆氯ィ福幻婷婢愕剑尴肝抟牛恍鹗霾唤部栈埃壑け赜懈荩淮永床灰橐宰造牛叨辔<榧槐鹑耸佣患模瞧茏⒁猓槐砻嫔喜⒉患枭钚拢谄降腥茨芗衿妫挥惺闭嫒纭吧街厮匆晌蘼贰保奂洹傲祷饔忠淮濉保挥鼗厍郏詈蟮贸鼋崧郏媚愣偈本醯没砣豢剩诜姆H嗣且话愣廖难ё髌纺艿妹栏邢硎埽砬嵘疋H欢叶亮轿淮笫Φ穆畚氖钡玫降拿栏邢硎埽攵廖难ё髌肥彼玫降腻暮醪煌此坪醺罡摺R残碛腥嘶崛衔馐俏腋鋈说墓竹保晃易约壕醯茫馊肥凳恰榜薄保欢廖蕖肮帧笨裳浴!按酥杏姓嬉猓嬉淹浴保挡蛔阄馊说酪病�
上面谈的是我读梵文著作方面的一些感受。但是,当时我读的书绝不限于梵文典籍。我在上面已经说到,哥廷根大学有一个汉学研究所。所内有一个比梵文研究所图书室大到许多倍的汉文图书室。为什么比梵文图书室大这样多呢?原因是大学图书馆中没有收藏汉籍,所有的汉籍以及中国少数民族的语言,如藏文、蒙文、西夏文、女真文之类的典籍都收藏在汉学研究所中。这个所的图书室,由于GustavHaloun教授的惨淡经营,大量从中国和日本购进汉文典籍,在欧洲颇有点名气。我曾在那里会见过许多世界知名的汉学家,比如英国的AthurWaley等等。汉学研究所所在的大楼比Gauss-Weber-Haus要大得多,也宏伟得多;房子极高极大。汉学研究所在二楼上,上面还有多少层,我不清楚。我始终也没有弄清楚,偌大一座大楼是做什么用的。10年之久,我不记得,除了打扫卫生的一位老太婆,还在这里见到过什么人。院子极大,有极高极粗的几棵古树,样子都有五六百年的树龄,地上绿草如茵。楼内楼外,干干净净,比梵文研究所更寂静,也更幽雅,真是读书的好地方。
我每个礼拜总来这里几次,有时是来上课,更多地是来看书。我看得最多的是日本出版的《大正新修大藏经》。有一段时间,我帮助Waldschmidt查阅佛典。他正写他那一部有名的关于释迦牟尼涅槃前游行的叙述的大著。他校刊新疆发现的佛经梵文残卷,也需要汉译佛典中的材料,特别是唐义净译的那几部数量极大的“根本说一切有部的律”。至于我自己读的书,则范围广泛。十几万册汉籍,本本我都有兴趣。到了这里,就仿佛回到了祖国一般。我记得这里藏有几部明版的小说。是否是宇内孤本,因为我不通此道,我说不清楚。即使是的话,也都埋在深深的“矿井”中,永世难见天日了。自从1937年GustavHaloun教授离开哥廷根大学到英国剑桥大学去任汉学讲座教授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汉学研究所就由我一个人来管理。我每次来到这里,空荡荡的六七间大屋子就只有我一个人,万籁俱寂,静到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我盘桓于成排的大书架之间,架上摆的是中国人民智慧的结晶,我心中充满了自豪感。我翻阅的书很多;但是我读得最多的还是一大套上百册的中国笔记丛刊,具体的书名已经忘记了。笔记是中国特有的一种著述体裁,内容包罗万象,上至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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