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尘-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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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年关将至,来往温泉宫的宗亲官员也较往日多了起来。雍容似不惯山中气候,自过了小寒节气,身体就一直不大好,李隆基平素料理政务,她也一概不陪着了。只是这日,李隆基在榻上特意嘱咐雍容道:“今日朕召见杨元嗣,你也一同去吧。”
“杨元嗣?”雍容沉吟,只觉名字似曾听过。
“他是永乐公主的生父。”李隆基道。
雍容歪着头,看看李隆基,问:“陛下怎么想着让我去?”
“永乐公主已嫁入契丹,朕想……赔他一个女儿。”李隆基微笑道。
“赔……一个女儿?”雍容皱眉问道,“我?”
李隆基只微微勾勾嘴角:“倒是聪敏得很。”
“为何?”雍容撑起身子质问,也不顾被角从肩头滑落。
“朕又不会将你嫁去番邦,急什么?受了凉又该咳了。”说着李隆基提起被角,将雍容裹在锦被中,又笑着催道,“快些起来梳洗。”也不再管雍容愿与不愿。
杨元嗣是东平王的外孙,今日德蒙圣上单独召见,颇有些诚惶诚恐,君臣客套了半晌,李隆基方问:“公主入番也有近两月了吧?”
提到永乐公主,杨元嗣语意略迟,道:“是啊,已五十一天了。”臣子的恭敬语气下,掩不住的是一个父亲的口味。雍容听了心中不觉一动,女儿走了几日,他记得如此清楚,真是天下父母心……只是,自己却注定愧对父母了。
李隆基微微颔首,道:“卿家为两邦之交,愿舍骨肉,着实令人钦佩。”
杨元嗣回道:“陛下谬赞,小女自幼就有主意,也是她有报国之心。臣身为大唐臣子,能有女如斯,也是甚感欣慰。”说着语气越发苍凉了,“只是小女从小娇生惯养……”杨元嗣轻轻一叹,未竟之言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牵挂,不知女儿如今在番邦可好,只是当着圣上,亦不便叹息这些。
许是在病中,人容易感动,雍容听得心下更不好受起来,看着中年微微发福的杨元嗣艰涩地答着话,雍容便向李隆基道:“陛下,时近岁末,提这些,徒增离别愁绪。”
“呵呵,好,好。”李隆基笑应着,却看向杨元嗣。
杨元嗣温涩一笑,向雍容道:“多谢国师体谅。”
雍容忙摇头道:“我……不敢当……”雍容见杨元嗣倒深觉亲切,再者他念女情深也让她动容。
“你二人倒也投缘啊。”李隆基笑道,“杨卿家,今日朕召你前来,倒也不为别的,只是想给你添个女儿。”
杨元嗣闻言错愕,道:“臣下愚钝,不知陛下所指是……”
“你看这殿内还有何人?”李隆基说着看向雍容。
杨元嗣迟疑地望望雍容,忙回李隆基道:“这……臣……不敢……”
“你二人这也不敢,那也不敢,若都不愿,也就罢了。”李隆基故作叹息道,“白费了朕一番美意。”
杨元嗣不及言答,雍容就忙道:“臣领陛下心意。”因说得急还引得一阵咳嗽。
“臣恭谢陛□恤。”杨元嗣一字一字回明心意。
“如此甚好。”李隆基看着他二人,笑着颔首对雍容道,“改日随杨卿家往宗祠去拜祭,也算正式认亲了。”
杨元嗣看看雍容,摇头感叹道:“我那女儿在家时也是体弱多病,国师比她还要生得单薄些。”说着眼中更添怜爱。
三人又闲聊了许久,直到送走杨元嗣,雍容才问李隆基:“陛下此时总该告诉我,为何要我认杨元嗣了吧?”
李隆基不答反问:“心里还是不愿?”
雍容微微摇首:“倒也不是,他看着就一副慈父的样子,我还真要谢陛下呢。”说着雍容也笑了起来,“虽说未必就真如亲人,但心里感觉还是好的。”
李隆基眼光温柔地看着雍容道:“一来,朕想着你无亲人可依,二来,入宫册封品级……叛臣之后难免落人口实。”他说得轻轻淡淡,似怕勾起雍容不快的回忆。
“隆基……”雍容对着李隆基的柔情款款,真想将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他,其实自己不是从前的杨女史,其实自己从未因家仇恨过他,可话在喉头,却难开口。
“怎么?”李隆基轻抚她的颈颊,悠悠看着她问。
雍容轻轻摇首,终究还是怕说出一切后,李隆基难以接受,又思及入宫册封,那个葬送王皇后,碧心,皇子公主的后宫,她是真的不向往。
李隆基见她欲言又止,还满面思虑,只当她又想起家门之事,忙将她轻搂入怀,低声安慰道:“朕说错了,有亲人可依,朕便是你的亲人,嗯?”
听李隆基如说,雍容更是感怀,环住他的腰,道:“隆基,你为我所做实在太多太多,我却丝毫不能为你做些什么。”
“或许你做了,只是不自知。”李隆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况且,平日里的政事你也助朕颇多,其实,有你在朕的身边,就足够了。”
桂殿兰汤涌自然,夜半私语成谶言
冬雪飒然而去,春风又绿骊山,不觉间已是仲春二月。
飞霜殿里,晨光温融,李隆基早已起身,处理城中送来的奏章。雍容醒来见李隆基已不再身边,披衣出来,看李隆基一手持着奏章,一手轻扣桌案,似在沉眸凝思,雍容站了片刻,看了看光影中他的侧脸,直到见他微微皱眉,才走上前去,轻捏了捏李隆基的颈肩,问道:“何事烦扰陛下了?”
李隆基轻轻摇首道:“还不是立储的事,有主张召回嗣谦的,有力荐嗣升的,来来回回也就这么两个说法。”
听到三皇子的名字时,雍容心中一动,难道这快三皇子李嗣升就要被立为太子了吗?想着,不觉间按着李隆基的手就捏得重了一些。
李隆基略侧过身,问“怎么?”
“没……”雍容忙摇头,又问,“陛下又是怎么想的?”
李隆基嘿然一笑,道:“呵,朕不急着立太子,储位空悬,倒是好让朕看清这班朝臣。”
“隆基,立储的事我倒有些话想说,只是又怕你听了,存在心里。”雍容不称陛下,只想这话是他二人闲谈罢了。
“说就是了。”李隆基笑道。
“你登临大宝方五载有余,以你的体魄,还要陪着我许多年呢。”说着,雍容从背后揽住李隆基的颈,轻轻磕在他的肩头,李隆基反手握住雍容的手,轻笑了笑,过了半晌,雍容才又道,“数十年的太子生涯,是不好挨的。”
李隆基闻言,脸上笑意顿失,想着自己为太子时的心境,若要让自己当几十年的太子,自己可当得了?虽如此自问着,他却道:“朕能掌控得了江山,连个儿子还管不好吗?”
雍容看他神色听他言语,只道:“是雍容说话大逆不道,陛下别往心里去。”
李隆基笑笑,拍拍她的手道:“若你我能有一子,又堪为治国之才,朕也不用这般犹豫,哈哈。”
雍容轻轻推了推他,嗔道:“陛下……”
李隆基见她羞怯之态,笑着一叹:“虽说现在还是春寒料峭,但天气确实一天暖过一天了,朕从未像今年这样,嫌春天来得如此快。”
“嗯?”雍容不解,侧首看看李隆基。
“朕在这温泉宫住了整整一冬,从来没这么久过。”李隆基犹自慨叹,“天暖了,也该回宫了。”
“三年前陛下不也是住了许久?”雍容想起初见他的那个冬天,似乎往后两年里,他来温泉宫都只是小住几日。
“那……还不是因为那时你病了,后来不是还晕倒在浴汤中吗?”李隆基微笑道。
“原来如此……”雍容听着,却未有欣喜,心头反多了一丝愁虑,迟疑良久,问道,“隆基,我……与从前可有什么不同?”
“大不同了,从前冷若冰霜,现今温如泉水,”说着,李隆基将雍容从背后拉到身前,执着他的手。
雍容看着李隆基,认真地问着:“那你是……喜(…提供下载)欢哪一个?”虽说这问题毫无意义,可她却是那么想知道答案。
“朕若说更喜从前,你难道整日冷冷地不理朕了?”李隆基听她这么问,只觉得可笑,但看她神情认真,于是将她拉入怀中,柔道,“自然是现在的你。”说着向她的樱唇深深吻去。
雍容只紧紧环着他的颈,沉浸在他的吻中。
两人犹在卿卿我我,殿外高力士却在此时求见。他一进殿便禀道:“陛下,浴汤今已建成,请陛下移步九龙殿。”
李隆基笑着颔首,向雍容道:“走吧,随朕一同去看看汤池如何。”
新建的汤池内与九龙殿接连,距李隆基平日沐浴的莲花汤不过几十步远,只是汤池上方有檐无顶。雍容看了,笑向李隆基道:“陛下这回真的可以夜看星辰了。”
李隆基哈哈一笑,揽着雍容绕池走着。池形似花,一片片花瓣舒展开来,成了一池温泉水。
高力士跟在一旁道:“汤池内壁均是用的蓝田玉料,触及十分温润。”
李隆基赞许地颔首,高力士又道:“此池只待陛下赐名了。”
“哦?既然此池形似海棠,便叫海棠汤吧。”李隆基笑向雍容,又道,“也似你受了温泉暖气后,两颊如海棠的绯色。”说着向她的脸颊抚去。雍容笑着躲闪,心底却划过一丝隐隐的不安。
自此,二人更是流连温泉,嬉水为乐。
十二日夜,就在这海棠汤里,李隆基拥着雍容靠在池边,透过氤氲的水汽,仰首望天,月未圆,星亦疏。
“雍容,明日,朕便要回宫了。”李隆基淡淡道。
雍容不看向他,只低着头颔首道:“那我倒正好可以安心看书修道了。”
“唉。”李隆基轻叹,将雍容按在肩头。
雍容倚在他肩上,看着明月悬天,夜宇静朗,一手轻抚着李隆基的鬓角胡渣,悠悠道:“终归要分别的……”
李隆基将雍容环抱住,“真想与你就如此长相厮守。”
雍容侧首看着李隆基,似叹似嗔道:“只怕与你长相守的是你的杨贵妃,不是我这个国师。”不知怎么,自汤池建好后,雍容总是不经意就想到杨贵妃,更是时不时地想起李真远的质问。
“哦?”李隆基不解其意,沉吟着,“你是如此想的?”
雍容笑着摇摇头,转身揽住李隆基的腰,静默不语,明日他便要走了,今夜自己还在胡思乱想这些。
十三日晨,在温泉宫盘桓三月有余的李隆基终于起驾回宫,宫车过处,尘嚣起了又散,一路向长安而去。
一时间,骊山寂寞,雍容终于想起《推背图》来,到侧殿去寻书,却见青芜伏案在写着什么,于是上前笑问:“我从前倒没留意,你也通文墨?”
青芜忙停笔笑道:“这可是取笑我呢,我也就略识几个字罢了。”
“写什么呢?”雍容一面问着,一面看向案上的纸,按着纸上的字念道,“常胜,府中近来如何,公子可好,病可大好了,你在府上要好好照顾公子……这是……写信给常胜?”
青芜略微掩了掩信笺,道:“让雍容你见笑了,我这是回信给他。”
雍容只笑道:“那小子倒还惦记着咱们。”
青芜点点头道:“每月都有他的来信,只是陛下在时,不便拿出来,信上也都只是写些家长里短的,我也就没禀明。”
雍容颔首,问:“他们……可都还好?”
“常胜哪有不好的时候,只是……崔公子上月病了,也不知好了没有。”说着,青芜面露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