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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部分

绿血_-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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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晓舟饮干了杯中的最后一滴酒。
这时萍萍反倒没有一点声息。多日来她所有的担忧,准备了一肚子的安慰,此刻却一句也不需要了。一切竟是这样简单。这个溜肩膀,看上去不堪一击的“三毛”竟如此坚强。而她却终于挺不住了,把头依在乔怡肩上轻泣。
季晓舟的左手又在那样下意识地模拟揉弦动作,忽然他停住了,笑笑道:“没有琴,我一点也不习惯……就象一下子什么也没有了。”
录音机里不合时宜地放着一支轻佻的歌:“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廖崎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乔怡看见他口袋里露出一只袖珍录音机,便对他道:“把你那高雅的放放吧,——你不是在演出前用它陶冶情绪的吗?拿出来,跟邓丽君摆摆擂台!”
杨燹伸手从廖崎衣兜里掏出录音机,挤挤眼:“‘老贝’的,还是‘老柴’的?我去和服务员交涉,撤了邓丽君……”大家都努力改善气氛。
“不,”廖崎捺住杨燹的手,“这里面不是……”
“是什么?是某个姑娘的悄俏话?”杨燹揶揄道,他取出磁带跟女服务员交涉去了。邻桌那些人正与邓丽君合唱:

送你送到小村外,
有句话儿要交代……

廖崎不安地等待杨燹的交涉结果。
“时装青年”边唱边扬长而去,一路把他们喝完的酒瓶当足球踢,踢碎一个立即爆发一阵狂笑,喝彩。招待员姑娘早躲得不见影了。他们跌跌撞撞,顺便绕个弯,把大学生的桌子险些掀翻。只听女大学生尖叫一声,“哗啦——”盛啤酒的塑料桶倒了,带泡沫的液体飞溅四溢。
大学生们一刷齐地从桌旁站起:“臭流氓!”
“十字架”定了定神,似乎在调整两眼的焦距:“哪个……是流氓?”潜伏着的报复心理迅速炸开,“哪个是流氓?咹?”他象一口袋面粉似的向前栽去,随即矗到大学生鼻子下面。
大学生们正气凛然,同时把姑娘拉向身后,用身子护住她们。而这动作恰恰使对方丧失了最后一点理智,挂十字架的小伙子叉开双腿,阴沉沉笑道:“老子们怕啥?!告诉你,街这头是医院,街那头是公安局,揍死了老子陪你进停尸房!我一命换你个大学生,你想哪个赚了点?”话音未落,便揪住最前面一个大学生的衣襟,一拳砸去。对手依仗清醒,赶紧闪开。他扑了个空,胳膊反被另一个大学生拧住。正当双方闹得不可开交,杨燹突然插到两彪人马当中。他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象堵墙似的隔开了他们,并将那小伙子的手臂扳下来……
“听我一句咋样?”杨燹用那种挺在行的口气说道。
小伙子看看这个高他半头的军人,服帖了。
“这年头你以为还靠攥拳头,攒虚劲?……快回去吧,以后多用脑子,少用拳头。”
他们败阵似的走了。快到门口时,那小伙子松开拳头,扔下一枚校徽,同时吮了吮被校徽别针刺破的手心。
风波平息,杨燹回到桌边。刚才那一番干戈,把邓丽君也吓哑了,喇叭里沙沙作响。
突然,一声浑浊低沉的长音,从喇叭里传出。众人都吃惊地望着廖崎——这是哪家的“经曲”?
廖崎却注视着季晓舟,满身不自在。这曲子被无数莫名其妙的杂音所覆盖,时隐时现。时强时弱。虽然极不清晰,季晓舟还是听出来了,那是他几年前拉的一段练习曲。他困惑地看着廖崎,后者惭愧地笑了笑。
“说实话,晓舟,那是你在我窗外拉琴时,我把它偷录了来的……”他难为情地说。
的确,当初他录这段琴声是想当众出季晓舟的洋相,并证实自己对他的一贯刻薄是有理由的,但他一直没找到恰当的机会。在上前线之前……他把自己的“财产”都寄回北京,此后也就忘了这桩事。当他从战场回来,在做脊椎复位治疗的漫长时间里,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听音乐,他忽然听到了这一盘。头一次,他是带着几分戏谑,强扭着自己听完它的。然而。他从这粗糙的琴声中仿佛发现了什么,也正是这粗糙的琴声对他的良知来了一番矫正,并从琴声里完全理解了季晓舟……
但这个痛苦的过程,他如何向战友们叙述?……
季晓舟被自己的琴声弄得困窘不堪。那不是音乐,而是一个人在坎坷的路上艰难地爬行……
廖崎承认它作为音乐来说是太不完美了。但音乐是什么?不只是巧妙地拚在一块的音符,不只是演奏它时精湛纯熟、天衣无缝的技巧,而重要的是人格。他把这盘磁带转录到卡式磁带上,带在身边,不时默默地听它。他认为自己所缺乏的正是季晓舟在琴声中体现的宽容与坚韧——一种趋于完善的人格。一个乐队指挥没有对人、对于人生的热忱,再高的才华也不可能对社会有所裨益。他领悟这个道理,差点把命都搭上了。
众人默不作声。但廖崎相信他们会理解自己的。琴声虽不悦耳,却叫人感到心里踏实。
店堂里渐渐空了。只剩一桌军人和一桌大学生。大学生们的话题是“毕业论文”、“答辩”、“学位”等等,说到兴头上往往用一两句外语,祖宗的语言已不足以表达他们踌躇满志的心境。忽然,一位姑娘叫道:“这店堂里的音乐怎么这样糟糕?” 
 
 
 第21章 
 
 
 
大街上空落落的。路灯一派温暖的橙黄,在这美丽的光晕里,人却并不因此变得好看,相反,面孔上的阴影被夸张了,肤色也显得晦暗。这八十年代的灯,使这群军人都显得不那么年轻了。
大学生们在前面的十字路口道别。一个小伙子从另一个小伙子的自行车后座上回首,频频向姑娘们抛去飞吻。四个女大学生你推我搡,笑得发痴,痴得又是那么可爱。
廖崎搭最后一班公共汽车走了。因为萍萍有孕在身,杨燹把他那辆破自行车出让,叫晓舟驮她回去。剩下的只有杨燹和乔怡。这组合令人尴尬。
“……咱们这是往哪儿去?”乔怡不觉随杨燹走了一截才问道。
他用下巴努了努兴高采烈走在前面的四个女大学生:“绕点路,送她们一段。前面的环城路背得很……”
“我也陪着?……”
“随你便。”他朝她看一眼,“你不想和我走走?……”
当然,当然想。以后天各一方,想走也走不成,哪怕仅仅这样沉默地走走……
这对乔怡来说是最后一个机会。只消三言两语就使“冤案”大白。她没有别的企望(破镜重圆?重归于好?……),只想还原一个清清白白的自己。
乔怡盘算着从何处启口,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四个女大学生在谈论什么?谈得那样乐不可支,根本无暇顾及身后两位沉默的保护者。她们在谈爱情,象喝歌一样谈着。乔怡偷窥一眼杨燹,他低着头,嘴角微微牵动,象位长者似的,在为女孩子们的傻话发笑。说傻话的年龄人人都有。
女兵提干后第一件事,就是谈情说爱合法化。这对她们似乎比穿花的确良衬衫的权利还重要。田巧巧麾下的姑娘逐个儿有了对象,而二十有六的田班长却仍然单枪匹马。分到小寝室后,她与乔怡、宁萍萍同屋。一九七六年春节,全体放假,各对情侣皆大欢喜。
宁萍萍与季晓舟的假日安排是:上午看电影,下午看电影,晚上还是看电影。而且电影是同一部《艳阳天》。萍萍是影迷。
乔怡和杨燹打算利用假日远游一次,到杨燹插队的地方,吃两餐农家年饭。不巧乔怡从年三十开始生病,杨燹只得守在她床前。
夜里十一点,萍萍尽毕“影兴”,由季晓舟陪伴归来。她轰走杨燹,对乔怡道:“你俩整天粘在屋里,让田巧巧咋办?……”
正说着,田班长进来了,鼻子和双颊冻得通红,打着哈哈道:“怎么,郎中走啦?”
“什么‘郎中’?”乔怡不解地问。
“杨燹呗。”她笑着,“你那病只有他能治!”
萍萍问她:“你这么晚上哪儿去了?”
“……看电影!”
“什么名儿?”
“……你瞧我这记性,刚看完就忘了!”
“你一个人去看的?”乔怡问。
萍萍朝她瞪一眼,乔怡也后悔了,这不是废话吗?她当然一个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田巧巧却说:“一个人,我才不去看电影呢!”她意味深长地笑笑。
“你和谁一块去的?”萍萍追问。
“干吗?你是保长,还是甲长?今晚上对我盘査这么仔细……我明儿晚上还去看!”
萍萍欲语又止,用那种近乎悲哀的表情看着她。
田巧巧一边脱大衣,摘棉帽(电影院大可不必穿那么严实),一边说道:“明天他还邀请我……”
“他是哪个?”
“你说哪个?”她刮一下萍萍的鼻子。从她含混的口气,乔怡猜到她又要重复那些老话了:某某对她“有意”,某某正向她“进攻”,某某在她拉琴的时候看了她足足半个钟头。“朝我撒网呢!”田巧巧不会撒谎,但姑娘们私下断定她发生了错觉,或说得刻薄些:她在自作多情。也有人说:“但愿是真的。”
乔怡问她:“他是不是去年那个?”
“去年?”田巧巧半张着嘴。
“去年你不是说定了吗?”萍萍热烈地接道,“那时还住楼上大寝室,你还请了我们客!”
她的嘴依然半张着……
去年夏天,田班长抱着一只不大不小的西瓜进了屋,并随手关上门,闩上门插,既兴奋又诡秘地对女伴们笑着,说她已经“定了”。
“定了谁?”大家七嘴八舌地问。
她幸福地笑而不答。这种羞答答的含蓄的微笑在田巧巧脸上是鲜见的。过去每当说起“某某”,她总做出不屑一顾的神情,表示他们离她理想的差得远哩!今天情况可就不同了,“咱们是一个班的,在一块儿住这么久,什么事我都不瞒你们。这事儿……基本定了。不过我还是担心你们中间谁嘴快给张扬出去。”
好奇心促使众女兵一再发替赌咒决不嘴快。田班长几番欲言又止,说道:“反正,你们过一阵就明白啦。今儿我就告诉你们这句话,定了。”
说着她切开西瓜,这破费对于一向俭省的田班长可谓豪举了。这一带多雨,西瓜特别贵。“你们吃吧,吃吧,我请客……”
大家惊喜地看看瓜,又看看她。
“你们觉得……我还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好,待人接物有没有招人讨嫌的地方?……”田班长头一次这么谦恭。
“班长挺好的……对吧?”桑采吃着瓜说。
接着大伙一致公认田班长各方面无可挑剔,只是……衬衫别老穿部队发的(提干了嘛);适当时,也可以买双皮鞋,老穿部队发的松紧鞋多不精神!还有,胸罩最好用上海出的那种,那样线条好些;至于头发,众说不一,有说盘上去,有说拖下来,有人说干脆来个运动式,总之目前这两条“帚把子”是不行的……田巧巧对大伙的建设性意见十分认真地听着记着。但多日后,她那喜悦的神色突然不见了。没人敢问她,也无从安慰,大家都为吃了西瓜又爱莫能助而愧怍……
“去年,”田巧巧半张的嘴终于咧了咧,算作笑,“去年那个吹啦!”
萍萍与乔怡交换了一个眼色。不里问,一问准说是她瞧不上那家伙!
第二天一早,趁田巧巧出去洗脸,萍萍钻进乔怡的被窝,“田班长真惨……”
“怎么了?”乔怡问。
“还怎么了!”萍萍忿然说!“你和杨燹把人家挤得没处呆!晚上那么冷……”
“她……不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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