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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部分

绿血_-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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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由命的样儿。雄鸟围着它呼唤,盘桓,终于起飞,寻它自己的生路去了……了不起被这情景刺痛,一个潜伏在意识底层的念头渐渐浮上来。
明摆着,是自己在拖累三毛。他为他已跌成了这副惨相,接下去谁担保他不会为他断送性命。即使侥天之幸,他能背着他走出大山,不再遇到敌人,不再有任何意外,然而人却不能违背自然法则:从食物中摄取热量。他们的食物只有不足一两的饼干了。这半块饼干谁也不肯吃,大概在两人都饿死后尚存留着。再想想受了重伤的脊椎,或许他这辈子站立和行走都成了历史,今后只能坐在手摇轮椅上去看别人指挥的音乐会了——啊!那将痛不欲生,那疼痛超乎一切感应范围。还是别想什么音乐会吧。此刻他和他只应该让幸运选择一个……他望着这张熟睡的脸。
有什么必要将这种无望中的希望继续下去呢?在这时还有必要安慰(毋宁说欺骗)我们自己吗?我是个暴戾的家伙,骄横的混帐:这我从你从不反抗的眼睛里早已看到了……我巴不得能赎回点什么,但没有这个时间了。我但愿把生的希望留给你。你不该救我,不该为我受这么大的损失,难道你没有记忆吗?还是让我来替你卸掉这个沉重的包袱吧。没有我这具报废的躯体拖累,你或许能走完这艰辛的山路,找到部队,投向战友,回到祖国,以你以往的坚韧活下去……这不是胡思乱想,这是唯一的办法。
三毛已睡熟,鼻子发出深浅不一的鼾声,使那只探头探脑的灰松鼠出溜一下又蹿回树上。鸟儿在远处近处互道早安,森林的早晨原来是这样开始的……
了不起把盖在身上的军装撩下来。半块压缩饼干。小半壶水。还有武器。但愿三毛不要再迷路。祖先啊,你们发明了罗盘和火药,你们没想到它们成了战争必不可缺的东西。假如有一枚指南针,再多一点“火药”,三毛的生命就有了更多的保障。
了不起试着挪动了一下身体,双手死抱着一棵树,树被他摇撼得簌簌打颤,这声音居然没将三毛惊醒。创伤的疼痛使他骤然出了一层细汗。他妥协了,僵持一会,等待身体适应这剧痛。他终于靠树的力量把身体翻过来,变成腹部贴地的姿势,这样,他可以利用每一棵树,搂住它,将身体拖过去。树林越往里越稠密,他想爬到它的最深处,那里有繁枝密叶的遮掩,好让他躺着静静地追忆些什么,怀念些什么,幻想些什么。然后他将闭上眼睛,安安稳稳睡它一觉,这一觉但愿永不复醒。他又向前挪了一步,树的响动使三毛惊悸一下,他没睁开眼,只用手去摸摸身边的枪,然后鼾声又继:他太累了。他那副溜肩膀上曾驮着一百多斤的躯体奔波了一天一夜。了不起用胳膊将上身支撑起来,再一次回头看看他——再见了,哦不,永别了。祖国保佑你……

廖崎刚走进住处,就被本市的几名记者围住。“早听说你的大名,北京不少报纸上介绍你是乐坛升起的一颗新星!请谈谈你的成长过程:你是怎样自学成材的?”
“听说你当过兵,上过前线,受过伤,这些都很能吸引听众——我是电台的!”
“随便讲点什么吧,讲讲吧!”
廖崎怔怔地站着,半天才冒出一句:“你们……大概搞错人了吧?” 
 
 
 
 第13章 
 
 
 
乔怡小本上的名字已划去多半,田巧巧死了,桑采在国外,杨燹茫然不知,季晓舟和丁万亲口否认。剩下的只有黄小嫚和廖崎。难道这两人中间藏着那位作者?
现在最大可能是廖崎了。
刚收到一份请柬,就是这个“了不起”寄来的。明晚去听他指挥的音乐会,那时再问他。
在北京时乔怡就听说廖崎发了迹。对发了迹的人乔怡一般绕着走。所以她和他虽在一个城市,他还给她送过几次音乐会入场券,她都婉言辞谢了。
对于廖崎这个人,乔怡的态度和大家不同!起初她并非象众人一样为他的才华所倾倒,后来也不因他的骄横那么憎恶他。她认为同志间的冲突大都是性格所致,应允许每个人保留他原有的性格,哪怕这性格带有太强的独特性,甚至怪癖。
乔怡在与这位“了不起”共处的十来年里,和他单独接触大概只有一次。
那是一九七六年初,各文艺团体正批“无标题音乐。乔怡拿着抄好的分谱想去与廖崎核对一个疑点,敲敲门,听见里面传出微弱的乐声。再仔细听,她听出那为柴可夫斯基第六交响乐《悲怆》。这音乐是从一张至少带有两道裂纹的唱片上发出来的。乔怡又敲敲门,里面仍是音乐。她只得擅自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是唱片在唱机上忽深忽浅地转着,第二眼看见了廖崎的背影:他正挥动两臂在指挥唱片中那个庞大的交响乐团。他完全着了魔,完全忘记了这是在不足五平方米的楼梯夹角里,他那风度神采仿佛登上了德累斯顿的音乐厅,而受他指挥的是那个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交响乐团。乔怡将门掩上,门外正在批判这类音乐经典。她靠在门上一声不响地等待他发作完毕。天并不热,他却脱得只剩一件背心,脖子上尽是湿漉漉的汗。她突然发现他的背影并不漂亮,似乎头颅与身体的发育不一致,前者饱满,后者由于伛偻而显出孩童式的病态。
伛偻是他有意的。他或许以为这样才显得城府颇深,不然怎么能在几十人的乐队里享有绝对统治权?他爱低着头走路,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引不起他的兴趣。他常常把艺术中的冲动误用到生活中,把他对乐曲的权力强施于身边的同伴,所以他被人们孤立是不奇怪的。他有一双令人钦羡的眼睛,充满智慧,可惜这双漂亮的眼睛被他用来朝人白眼。他从小对众人的捧场既习惯又厌烦;他喜欢一群人围着他转,同时又要人忍受他的不恭不敬……
不知过了多久,乔怡发现唱针已划到唱片边缘,她走上去,使它戛然止住了。廖崎悬在空中的手僵持了片刻,出人意料地坠落下来。他的双肩沮丧地耷拉着,灌满沉重乐思的头慢慢垂下来,那姿态象刚受了致命一击,或死了某位至爱亲朋,他正垂首默哀。
“我……想和你对一段谱。”
“别过来!……”他低声制止乔怡。
“为什么?……”她瞅着这怪物的脊梁。
“我在哭。”他坦白而简单地告诉她。她等着他说:“你最好出去。”但他顾不上了,只顾独自饮泣。乔怡缩回迈出半步的脚,重新靠着门“待命”。奇怪的是,她在这一刻产生了对他从未有过的理解和尊重。
直到他完全平静下来,恢复常态,乔怡才敢再次开口:“我想……”
“对谱,是吗?”他看也不看她,勾下腰开始在他那小山包似的总谱堆上翻找。
“你刚才是因为《悲怆》哭吗?”乔怡很小心地探问。
他转过脸,显出不屑的神态:“你听过《悲怆》?”
“小时候,我能背下不少乐段……”
“小时候?”他轻蔑地笑笑,“我怕你现在也未必听得懂。”。
“哭不能说明什么。”乔怡冷冷道。她可不是甘遭奚落的人。
“我不象你们演员,泪囊具有职业素质!”他几乎恶狠狠地说。
“你要当演员也具备相当的条件!”乔怡反唇相讥,“来一件黑色的燕尾服和一副金边夹鼻镜,你能扮演托斯卡尼尼,但不过仅是‘扮演’而已!”
“托斯卡尼尼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有更多的恶习。”乔怡叵测地笑笑。
他哼了一声,大声道:“我才不管你们怎么看我呢!”他上下打量着乔怡,“不过象《悲怆》这样的曲子,你即使听不懂,能平心静气地听完它也算不错。”他一定要把“听不懂”强加在乔怡头上。
过了一会,他把所需的总谱找出来,翻开谱纸,突然抬头对乔怡说:“柴可夫斯基的《悲怆》首次公演后的第九天,他就死了——你觉得这偶然吗?……什么时候,才能再出现一个象他那样的音乐家!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给你讲讲他的身世……”
乔怡恭敬地听完那段她早已谙熟的、有关那位伟大音乐家的故事,又听了他一番卓有见地、但却混乱不堪的议论。他把音乐家的才华和怪癖同样推崇到不适当的高度,最后长叹道:“天才总是不被人理解的!”
乔怡急于脱身。他却说了一句:“你不简单嘛——还知道托斯卡尼尼?”
“或许所有人都比你想象的聪明。”
“那些人……”他晃晃头,悲天悯人地说,“连音乐都没听懂过就要批判!”
乔怡捧着稿纸,不想与他多罗嗦了。但在她离去的刹那,他有些遗憾,似乎谈兴未尽,那神情似乎在恳求她留下陪他再谈点什么。大概他的“三角洲”成了无人之境,碰到一个谈话对象是不易的,他不想轻易放走她。而乔怡可不愿忍受这种“精神虐待”……
乔怡在招待所门口遇上徐教导员父女。达娅神色紧张地挽着父亲,见了乔怡,眼圈一红,哑声道:“荞子姐姐,我爸爸咯了好多血!”
乔怡惊道:“什么时候?”
徐教导员笑笑:“别听她吓唬人!小孩子见点血就不得了……”他灰苍苍一张脸,走路两脚打漂。
乔怡知道达娅并非小题大做。
“是去医院吗?”乔怡上去架住老头儿另一条胳膊,四处望望,“得叫辆车!”
“没多少路……”
乔怡不容分说:“达娅,你先扶爸爸在传达室坐会儿。”
她凭一张记者证,用当前最快最舒适的交通工具把徐教导员送到医院,经过急诊,当即被留下住院了。
达娅始终紧随着父亲,紧张地看着医生往病历上填写什么。看了一会,许是不懂,又盯着医生的脸,无奈医生的脸上只剩一个没有表情的大口罩。最后只能把目光凝聚在老父亲脸上。她不爱说话,不熟悉她的人差不多都当她小哑巴,她脸上有着哑巴特有的那种聪敏。所有事物经过她那双黑得发蓝的眼睛时都会被吸收进去,印入心底。她不动声色,一旦发作却惊天动地。她听见父亲提到桑采这个名字,就狠狠在他胳膊上掐一下,然后掉头就跑,一天不见父亲的面。她偷偷把父亲存留的照片拿出来,凡是那个美丽的面孔都被她一一涂成墨团。她恨桑采是有缘故的。自她懂事就发现父亲的爱一半(甚至一多半)被那个漂亮女兵占了去,而她达娅本应该得到全部。可最终,那个漂亮女兵又是怎样报答父亲的呢?……
父亲不是她的亲父亲,这点她刚懂事就知道了。许多人劝徐永志不要告诉她,就当亲生女儿养,这样老来才会贴心。老伴也说:“你要告诉她,我们不是白养一场?”然而这老头儿不知是太明白还是太糊涂,坚持把事情真相原原本本讲给还不完全懂事的达娅听了。他对她说:“你是西藏的女儿,我将来送你上大学,学好了还回你家乡去。”
“我家乡啥样儿?”达娅问。
“咋说呢?你家乡啥都有,就是没文化。”
“那爸爸你也去吗?”
“爸不去。爸也没文化。”
奇怪的是,达娅听了自己的身世后反而更爱父亲。或许她冥冥中认为:爱亲生儿女的父亲不过顺应天理;爱天下所有孩子的,才是真正的父亲。父亲,岂止他本身那点含意。
达娅回招待所取各种日用品,乔怡陪徐教导员往住院部大楼走去。院子里到处开着艳丽的罂粟花。乔怡不喜欢这种花。
“先在这儿坐一会儿,”徐教导员喘吁吁地说,“这些花开得多美,颜色简直跟假的一样。”
对了,它们仿佛鲜艳得不够真实了。真花有着假花的色彩,不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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