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鸟电子书 > 文学名著电子书 > 绿血_ >

第12部分

绿血_-第12部分

小说: 绿血_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你咋晓得?”
“这把岁数了,不会看风水,也会看个脸相吧。过年你爹妈不接你回家?”
杨燹愣愣地答道:“我没爹妈。”
那老人似乎很明白,并不往下追问。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能驮动这两大桶粪?”
“能。我天天驮。比这重的活路我也干得了。”
“来回要百把里吧?造孽。是个念书的娃娃……你弄两桶粪回去值几分?”
“八分。要是社员就十分。”
“到处都一样。”
“那你……为啥子不回家过年?”
“两个丫头嫁走了。回去冷冷清清,好莫得意思。”
“你……老伴呢?”
“早年就死了。你二天就到我这里来舀粪吧。到旁处人家轰你,搞不好还讨一顿打。”说完他进棚里去了。
等杨燹将粪桶舀满,那老人又喊住他:“我才刚煮好饭,你吃点不?”
“不……不麻烦了。”他咽了口冰凉的涎水。
老人并不过分挽留,且将一个滚烫的蒸红苕揣到他衣袋里,又不声不响进棚里去了。
杨燹和魏幺伯的“忘年交”就是这么开头的。认识了这个老人,杨燹觉得一切伦理学中有关“善”的论述,所有美学中有关“美”的依据,都太不能说明问题,太贫乏、太苍白了。后来,他调回省城,曾领着乔怡一块来看过他,然而没想到老人被逮捕了。他听了这消息,不顾身边有一个姑娘,恶狠狠地把一切脏话野话都骂出来了,乔怡只是面红耳赤地瞪着他。
他飞快地瞪着嘁咔作响的自行车:但愿黄小嫚今夜做好梦。原谅我,小嫚,我已不会对你改变什么了。我仅仅想见见她…… 
 
 
 
第06章 
 
 
 
杨燹的估计半点不差:乔怡在招待所安顿好住处就来看望季晓舟和宁萍萍了。她在文工团单身汉大楼的楼梯上碰上大腹便便的萍萍。萍萍还那样,亲热起来伸手就在你胳膊上脸蛋上又掐又拧,仿佛高兴到了顶点非用暴力表现不可。
穿过长而拥挤的走廊——各个单身汉成了家,都尽量多地占用走廊——萍萍打开门,象仪仗队员似的立在门旁,等候乔怡对这个新生小家庭的检阅。屋里一派暖色,并无什么上乘的家具和摆设,但给人亲切和随意的感觉。乔怡庆幸这新房里没有永不凋谢的塑料花;她还庆幸这里的一切不如想象中那样崭新整洁。门玻璃上的大红喜字尚未褪色,就被一张宣传画覆盖了,那画上画着一个年轻的母亲和一个漂亮的女孩,下面有一行字:“妈妈只生我一个”。计划生育工作者们可谓无孔不入。
怀着八个月身孕的宁萍萍一边忙着招待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一边咬牙切齿地抱怨,说乔怡把她忘了,信也不写。“忙?我不比你更忙?!”她压根不许乔怡解释。
她从书包里掏出几个鸡蛋和一把豌豆苗,让乔怡先坐,她去洗菜。乔怡翻着她那几本沉甸甸的书:《高中物理》、《临床护理导论》、《中级英语》、《化学》、《医用拉丁语》。萍萍端着洗好的菜进来说:“我在军医学校上护训班,科里又不让脱产。干我这一行,过去我想混混算了,现在看也不行。那些从学校出来的小丫头就是比我们强,所以我下决心学习它两年。不过又上班,又上课,肚里还揣着个小家伙,累得我真想两脚一伸——死掉算啦!”
她边说话边摘菜,三下五除二,说不上是麻利还是马虎。“我真不该这么早要孩子!可生孩子也不能误了节气:今年我二十九,再不生就生不动啦!”乔怡转来转去也帮不上忙。萍萍往锅里倒油,又说:“下个月就要考试,那时候我也正好临产,你说要不要命?我真怕到时吃鸭蛋。不行了!怎么拼也拼不过那些二十来岁的小家伙了!……”
“哎,油冒烟了!”乔怡提醒她。她不仅插不上手,连嘴也很难插上。
“哧啦”一声,葱花下了锅,碧绿,渐渐变黄了。乔怡夺过铲子:“看你累得那样!你休息去,我来。”
萍萍疲惫不堪,对她抱歉地一笑,拖着脚走进屋。乔怡煮上面进来时,见她还在吃力地伛腰脱鞋,便赶紧上去帮她。脱下鞋的脚,肿得一捺一个坑。
“你这样怎么行,萍萍?你要垮掉的……”
她嘻嘻一笑,躺下去:“反正不是叫我们垮掉的一代吗?”她把脚并拢,自己端详一会儿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你信上讲你失眠?我真羡慕死了,失眠一天能赚多少时间呀。”
乔怡往煮好的面里打了两个鸡蛋。她羡慕萍萍,不管中途怎样千曲百折,但最终还是得到自己所爱的人了。她多想象现在这样站在煤油炉前为杨燹准备晚餐……
萍萍在屋里叫她:“乔怡!……”她趿着鞋跑出来,“你聋啦?多下点面,你也一块吃!”
“我吃过了。”
“扯谎!”
“现在快八点了,谁象你那么耐饿!这面你和晓舟吃够吗?”
“别管他,他恐怕早凑合吃过了。现在我和他谁也顾不上谁……”
“可他应该照顾你,你正怀孕,应该以你为主……”
“可谁以他为主?他没准这次就被淘汰了!这会儿,他不知又缩在哪个角角落落练琴呢。这个不走运的人,从生下来就不走运。”萍萍眼圈下出现两条浅浅的褶纹,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乔怡:“你今天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刚下火车。”
萍萍赶紧推开她,“真差劲!你刚下火车我就让你干活。好了,我缓过劲来了,让我来吧。”
“我不累,你去躺着!”
萍萍不容分说地把乔怡推进屋。一会工夫,她端着两碗色彩鲜亮的汤面进来了。她那张似乎永远也不会变老的娃娃脸此刻显得有些浮肿,乔怡心疼地看着她。
“萍萍,你何苦在这个时候去上什么军医学校……”
“再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你知道,二十九岁的人碰到一次学习机会多不容易……”
门一响,季晓舟回来了。看见乔怡,咧嘴笑笑,在屋里兜了两圈,似乎苦于寻找不到一个恰当的举动来表示欢迎。
“你吃过饭了吗?”萍萍问他。
“吃了。我还给你留了米饭和菜。”他从纱罩里端出两只扣在一块的碗。
“食堂的?我不吃。我没那么多工夫往外挑砂子。”萍萍转脸对乔怡笑道,“你看这傻伙计象要当爹的吗?”
乔怡笑着摇摇头:“顶多象个高中生。”
“但愿生出男孩别长他这么个溜肩膀,稀黄毛,一辈子也成不了男子汉。”
季晓舟手足无措地看看客人!“要是女孩呢?”战争留在他唇上的疤痕使本来不俊的晓舟又添了点缺陷。
“女孩一定象我!”萍萍霸道地嚷着,“象你就丑疯啦!你说呀,对不对?”
季晓舟在抽屉里翻找什么,应付地:“对对。”
“对什么?”
“象我呀……”
“狗屁!”萍萍笑瘫了。
乔怡叫道“萍萍,你吃不吃饭了?”
萍萍仰面躺着!“我累得什么也不想吃了,待会再说吧!”
“我……那几根琴弦放哪儿了?”
“我给你收到五斗橱里……你还要拉你那短命琴?”
“还早……才八点半嘛。”
“我吃了饭还得上别人家对今天的课堂笔记,你得留下陪陪乔怡,人家从几千里外跑来!”
这下乔怡难堪了:“不,不用……”
“那这么着:我八点五十准回来,再练二十分钟……”晓舟说。
“不行不行!”
看着季晓舟的为难样儿,乔怡笑道:“萍萍,你也讲点道理……”
季晓舟赶紧往门口溜:“她厉害起来,嗓门是降8调的!”
“你敢跑!……”萍萍跪在床上威胁道。
“咱们来个君子协定吧……”丈夫拉着门把手说。
“我喊一二三,你回来!就不信你一晚上不拉琴会死!”
“萍萍!……”丈夫哀求了,但并不示弱。
萍萍毫不容情地拾起床边一只拖鞋,嘴里喊道,“一——二——”
季晓舟迅速往门外一闪,拖鞋扑空,掉下来,萍萍伏在床栏上咯咯笑起来。
“我都准备要拉架了,你们这两个家伙!”乔怡恼恨地在萍萍头上拍了一下。
然而萍萍笑着笑着,目光渐渐暗下来:“我还是吃饭吧……”她端起碗,无声地叹了口长气,“总这么练呀,练呀,一点指望也没有……”。
楼下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琴声。又是那首《无穷动》。帕格尼尼在天之灵一定为他的曲子有这样一位勤奋的演奏者感到欣慰。只是这曲子被他拉了十几年,似乎总也没有拉顺畅过。
萍萍毫无食欲地吞咽着荷包蛋:“你说呢?”
“什么?”
“一点指望也没有。就这么练呀,练呀!在乐队里出差错最多的还是他——从来就是他。几乎每次排练他都被弄得狼狈不堪,谁都可以指责他,谁都可以埋怨他。当初军宣队解散,干什么不好,偏偏又到这里来拉那短命琴!这是专业文工团,要求更高。去年从音乐学院附中收来两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现在都没鼻子没眼地指责他,说他笨。他永远坐末席。可谁有他吃的苦多?谁象他这样傻卖力气?换一个人使出他一半劲也成大音乐家了。我不忍心对他说:‘你拉倒吧,练不练对你都一样,干脆改行吧!’这是实话,但这话等于对一个满怀希望的病人说:你别活了,反正你治不治都得死!他爱音乐爱得发痴——老天爷在捉弄他,给了他一颗敏惑之极的心,同时又给他一副迟钝的感官。有时连我都听出他拉的音哪个不准。搞音乐音准差怎么行?……”说到这里,她喝完最后一口面汤,“听说文工团正在拟订整编精简计划,我想他和他的大提琴缘分算到头了。”
萍萍含着辛酸的话语震撼着乔怡。她本来打算向她打听杨燹的情况,假如他要结婚的消息不是讹传的话,她或许还能在萍萍这里得到些安慰,然而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因为萍萍也需要安慰,她的痛苦或许比她更实际。
晓舟那瓮声瓮气的琴声不断从窗口传进来。不流畅的琶音,不敏捷的快弓,不柔曼的行板……得承认萍萍的评价。一个人与艺术发生了严重的误会,在他,在别人,都是痛苦的。这倒也罢,但他最好不要有一个理解他、爱他的妻子:这妻子的痛苦是那些痛苦的总和。
“别想那么多,晓舟在宣传队的表现,在文工团的表现谁都清楚,也许不会精简到他头上……”乔怡例行公事般地安慰着萍萍。
“现在不同前几年了。表现好?什么叫表现好?那时大会小会能发言,早上晚上扫院子叫表现好。现在得务实。”萍萍收拾着碗筷,一面看表。
“实在不行,改行到军区机关……”
“去打杂?收发报纸?如今文工团下去的人,人家只当废物利用,只是工资不少你一个子儿就是了。晓舟不会干的。再说以后部队也讲究文凭。”
文凭,将要成为现实生活中一个时髦的字眼,就象过去的“工人出身”、“贫农成分”、“政历清白”等等。乔怡勉强算是个有文凭的人,而当她听到背着沉重的大书包的孩子在街心花园里诵读英语,那么漂亮准确的发音,那么娴熟流畅的语调,她真想掉头躲开。她,他们,曾经真诚而愚蠢地相信过这个或那个,等这个或那个宣布“过期”时,青春年华已荒唐地过去了。
那时候宣传队扫院子成风,为捞着扫那两下子,许多人挖空心思把条帚藏起来;还有冲厕所成风,为捞着冲那两盆水,有的人甚至专门买闹钟,四点起床。还有“成风”的多了。譬如穿打补丁的衣裳。新兵刚领到军装就用肥皂搓,开水烫,大板刷刷……那个时候谁会想到,有朝一日求知会成风呢!从头来吧?毕竟不是一切都能够从头来的啊……
“哟!�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