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劫录-第1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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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又想到了尉忌。尉忌被处大辟的时候,我没有去观刑,我觉得自己实在有负于此故人。现在这种负咎感更为强烈了,因为尉忌的造反,把我推上人生的顶峰,但我却没有如他所期望的真正扭转这个世道。世族的势力虽然在靳贤的努力下有所削弱,但可以想见的,一旦获筇掌握了天下,一切都将重新扭转回来,世族将更为强横,寒门因我而受牵连被诛的又不知凡几。就算上天垂怜,奇迹发生,我终于得以回京去重整朝纲吧,靳贤已经不在了,仅靠我本人的才能,还能把他构架的变革延续下去么?
我有负靳贤,有负尉忌,我不容于世族,无能为寒门,我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么?
大概因为这般胡思乱想,原本望向妻子的温柔的目光突然有所改变,妻子急忙伸过手来,捏着我的手指,轻声安慰道:“丈夫勿忧,但过潼河,平原道广,便可直下高航了。”我微微苦笑,却不敢把心中所想告诉她。
正在这个时候,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我转头朝前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粗布短衣,头戴斗笠的人垂手站在小道正中,拦住了我们的去路。这个人远远望去,似曾相识,但他头上的竹笠压得太低,看不清容貌。
膺飏大喝一声,挺戟直冲了过去——我虽然告诫他不要伤害无辜乡民,但这个人分明是来拦路的,行迹过于明显,也就无怪他一言不发便即动手了。然而膺飏的动作快,对方的动作也并不慢,眼看铁戟近了面门,那人突然一矮身,离弦之箭一般从膺飏马侧疾冲了过来。竹笠挑在戟尖上,竹笠的主人却已经蹿到了马车旁。
我吓得往后一缩身子。但那人倒似乎并无恶意,来到车轼旁站定,拱手作揖道:“草民拜见大将军。”我定睛望去,原来此人非他,乃是曾经数度与之联手的孤人秋廉。
看到秋廉,我内心猛然一跳——对了,我还有孤人相助,这些家伙遍布天下,神出鬼没,或许可以救我逃出生天吧!
大概我此刻所表露出来的兴奋与期待太过于明显,秋廉立刻察觉了,他轻轻摇头,微微苦笑:“秋某此来,只为通知大将军,马原镇中新驻入南军骑兵三百名,渡口亦为所夺,此刻前往马原,无异于自投罗网。”
我先不管马原不马原的,急匆匆探出头去问他:“卿孤身前来的么?可尚有孤人潜伏左右?”秋廉继续苦笑:“某孤身前来——大将军尚在梦中耶?须知于今孤人而愿助大将军者,唯秋某一人而已。”
听了这句话,我如同被冷水浇头一般,一股凉意瞬间渗透了四肢百骸。我喃喃地问道:“我何有负于孤人……”秋廉回答说:“大将军无负孤人,却有负天下人。大将军一执国柄,苍生莫不翘首盼望,然而数载经过,百姓仍食糠不饱,着麻不暖。孤人但为黎庶,非独忠于大将军也,又岂肯再施援手?”
这些无知的草民,我陡然感觉一股怒气填塞心胸,于是拍轼喝骂道:“离某又何所负天下人?!大厦将倾,非一朝一夕所可修补,离某所为,天日可鉴!”
秋廉的苦笑突然转为冷笑:“故云大将军尚在梦中。大将军执政,但抑豪强而扶寒门,何有爱于黎庶?今世较之先元哲皇帝时,又有何异?便寒门充塞朝廷,较之元哲皇帝时,又有何异?四方田土兼并,农者不得其耕,财货入于私门,织者不得其衣,生灵涂炭,号呼呻吟仍不绝于道路。大将军何有爱于黎庶耶?!”
说到这里,他突然提高了声音:“百姓但求温饱。温饱不得,世家、寒门,其谁秉政,又何有别于天下?!”
那一日直到天黑,我一直在想秋廉的话,连仆佣就附近乡村找来的食物都无法下咽。膺飏驳马来到车前,宽慰我说:“孤人之言,离经叛道,大将军何必在意?”我面无表情地回答道:“设所言非虚,是我数年来所为,不是益民,反是害民呢……”膺飏微微一笑:“大将军秉持自己的仁就好。天道唯一,人心却各不同。”
秋廉警告过我们不要前往马原镇后就匆匆离去了。膺飏建议说,不如北上石府郡,彼处亦有河渡,妻子接口说:“若北上石府,何不先往云潼接了公爹出来。”膺飏瞪她一眼:“不能得成寿之兵,便接了老大人,也是并受诛戮!”
但是我倾向于妻子的意见,关键在于就算真的绕路到了高航城,我也没有把握收拢郡兵,更没有把握以一郡之卒与天下相抗。于是我为自己找理由说:“设获筇真欲往取成寿之兵,先锋既到马原,则去高航不远矣。左右已误,又何必在意多此一两日呢?我命在天,且看天意吧。”
膺飏面沉似水,不再辩驳。
当晚本欲露宿野外,但膺飏驱赶着众人趁夜赶路,他的态度格外坚决,我也不敢再多违拗。自己可以在车上枕着妻子的大腿安卧,可等第二天早晨醒来,却发现队伍少了将近一半人——金台营兵全都趁黑开了小差,仆佣和门客也逃了不少。我和膺飏只有相对无言而已。
约摸卯时左右,我们进入了一片峡谷。此处名为“夹谷”,里许间两峰对峙,中央窄窄一线,勉强可容马车通过。我知道,经过夹谷就有一个分岔,继续北上,一日后可到云潼界内,转而向西,天黑前就能赶到潼河渡口。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背后突然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我们怀疑,并且很快就证实了是有大群追兵赶来,膺飏呵斥着众人,叫大家立刻进入夹谷,然后他在谷口立马不动,突然癫狂似地大笑起来:“就在此处!”
我手扶车轼,高声招呼他:“瞿侯速走——什么就在此处?”膺飏原本脸朝着谷外,听我询问,略略侧过身来,收敛笑容,回答道:“膺某死地,就在此处。大将军快走,休再顾恋眷属,抛下他们自往高航去罢。生路仅此一线,若被获筇抢先,膺某再无良策矣!”
这分明是死谏了,膺飏要用自己的死亡来说服我丢下妻子,不顾老父,自己去往高航搬兵。太山大侠,你看错我了呀,我不是那种敢于放弃一切来追求渺茫希望的人,如果生死分界就在眼前,并且极其明显,我或许会为了挽救自己的性命而抛下亲情吧,但此去高航,也是九死一生,你怎么能够期望我悖逆世间的道德去追寻万一的成功呢?
转头望一眼妻子,她眼望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再望一眼蜷缩在车厢角落里的小丫鬟雪念,她面容憔悴,肤色惨白,好象一个刚才失去父母至亲的孤儿一般。再望向膺飏,只见他缓缓地举起了掌中的铁戟,然后突然朝后一扬,似乎在催促我们尽快离开。
这就是你所寻找的死地么?如此地形,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算获筇亲率大军来追,你也可以为我争取到足够的逃亡时间吧。如此,则你便认为自己的死亡有价值了,自己彻底报答了我所给予过的所谓“恩惠”了么?侠者之想,果然是我所无法理解,更无法追从的呀。
我一咬牙关,吩咐赶车的仆佣:“快!快走!”然而在内心深处,我似乎很想留下来看膺飏的死法,当然,这和一直以来痛恨他,想要亲眼看到他的死期,甚至亲手将其碎尸万段的心情,是截然不同的……
马车沿着狭窄的小道朝前奔驰,身后传来膺飏的暴叫和金铁碰撞之声。随着车厢的颠簸,我感觉自己的心也似乎要从腔中跳跃出来了。正在此时,突然脑后传来羽箭破空的声音,我及时把脖子一缩,一支箭从鬓边擦过,正好楔入御手的后心。
这个御手本是我的门客,出身寒门,平日寡言少语,我也没能记住他的名字。他后心中了一箭,一声没吭就翻落尘埃,随即就被车轮碾过了。我没有空暇哀悼这又一个为自己殉死的可怜人,匆忙朝前纵跃一步,揪住了散脱的缰绳。
马鞭已经遗失了,我只好靠着抖动缰绳来催促驾马快速奔驰。嘶喊声、惨呼声逐渐被抛在脑后,里许路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等我暂时定下心来,左右张望的时候,马车已经出了夹谷,而马车左右,已经一名从者都看不见了。
眼前就是岔路,我是应该继续前行,先往云潼去接父亲呢,还是接受膺飏的死谏,转而向西,渡过潼河驰向高航城呢?正在犹豫不觉,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如同玉器碎裂般的奇特的声音,惊骇之下转头望去,只见一道白光从车厢中猛然升起,然后如离弦之箭般朝向西方射去……
(。。)
正文 第二部 龙池劫灰 第六十章 来历
更新时间:2008…6…12 12:30:48 本章字数:4577
古诗云:我之所来,如河之源,我之所历,其流涓涓。
我正在岔道前犹豫,是该继续前行,还是折而向西,正在此时,身后车厢中突然有白光腾起,随即箭一般直射向西方。“那是什么?”我问妻子。
因为白光正是从妻子怀中射出的。听到我的询问,妻子探手入怀,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些玉器的碎片——这些碎片很快就在我心中拼凑成了它们本来的模样,那是一枚玉笄和一具玉璧。
玉笄是沌山清明宫前主持静笃真人送给父亲的,数年前,当我随同寒炜等人前往百木村“剿灭妖物”的时候,父亲亲手将其插在我的头上,而玉璧则是朗山秩宇宫九德真人送给我趋避狐隐的宝物。后来玉璧在睡梦中坠地,碎裂成六七片,而几乎同时,玉笄也被雪念失手打碎了——那都应该不是简单的事故,而是狐隐在向我炫耀他的法力,天地不制,百物难辟!
我没想到妻子会把这些碎片一直带在身边,据说这两样宝物——起码玉笄是如此——对苹妍也是有震慑作用的,莫非苹妍已经彻底隐去,此刻只有爰苓尚在,所以毫不惧怕么?当然,我更没有想到,已经破碎的玉器竟然也有法力存在,还能透出白光,难道是在指引我前进的方向么?
我确实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我的前途一片茫然。对于缺乏决断力的我来说,从来都靠外力来推动,自己才会毫不犹豫地朝某个方向迈步,前此在身后推我的有丈人、有尉忌,还有靳贤,现在他们都已经不在了,难道我便只好依从无意识的玉器的推动来选择前进方向么?
其实,该怎么迈步,膺飏早就告诉过我了,他甚至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来推动我。然而因为我对这位太山大侠一直以来所抱持的敌意,我不愿痛快地依言而行。今时今刻,我还痛恨着膺飏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内心深处的火焰是不会那么快就被浇熄的。
都说美玉是大地的精华,是世界的骨骼,玉能通灵,甚至比芸芸众生更接近于天道,更何况是这两件宝物呢?即便碎裂了,其法力仍然会有部分存留吧。是否人世间已经没有谁可以推动我、指引我了,所以只能靠无意识的硬冷的玉器来指引我呢?天意何在?天意不欲我猝亡乎?
白光闪起以后,我略微愣了一下,脑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但最终还是只好苦笑一声,调整了行车的方向,直向西方潼河渡口驰去……
宝物的指引果然并没有错,我在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