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不胜寒-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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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太子听也不听,只道:“来人,送王公子出宫;送隼公子回‘宜静园’。”
门外应声走进十余个侍卫,他们恭恭敬敬的朝王璨和慕容隼各施一礼,便摆出请的姿势。那二人很不服气,犹要争辩,晋太子则看也不看,只顾走向嬴湄。
那时,嬴湄清清楚楚的看到,慕容隼细长的眸子满是哀怨与悲伤,正一瞬不瞬的追着晋太子的身影。随即,他眼珠一转,恨恨的瞪了她一眼。
嬴湄冰雪聪明,岂有不明白的道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暗暗叫苦:原来,这才是她挨打的真正原由!苍天在上,她和晋太子面都没见过几次,也从没对他动过心思,更不会和男人争男人,这场飞天大醋可真是坑死她了!——只不知那王璨是不是也是断袖一流?万一他也是,她嬴湄就是九条命,也不够折腾!
自然,谁也没听见她心底的哀叹。晋太子一面吩咐将太医招来,一面想亲自搀扶嬴湄。谁想她满心戒备,不肯和他有亲近愈越之举,忍着痛自己爬了起来。晋太子不由得愕然,那伸出去的手,陡然随宽大的袖袍滑落。其后,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心思,只平稳无波的叫宦者搬来一把椅子,让嬴湄坐下。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回眸另一个方向。
慕容隼满心失落,面上则阴鸷傲然,他甩一甩衣袖,昂着头就出了偏殿。王璨愣了愣,仿佛不太理解个中缘由,一时想起是太子要他二人离开,这才跟着出去。
彼时,嬴湄心想:既然慕容隼和王璨已知道她的真实情况,想来晋太子也调查得差不多了,莫若打开天窗说亮话,或许他能放自己出宫,早早逃离这是非之地!
她站起身,恭恭敬敬的一揖到底:“太子,民女确实为魏将嬴恬的女儿,欺君罪重,民女愿由太子责罚。”
对面的人幽幽叹息:“我知道……姑娘聪明伶俐,又侠肝义胆,为我晋国铲除一大祸害,在还没得到晋国的谢礼前反受损伤,要说责罚,该是我司马炎请姑娘责罚。”
耳闻晋太子自报姓名,嬴湄忙道:“太子,民女这点微末把戏连您的慧眼都瞒不过去,实是当不起您的缪赞,更遑论什么责罚。”
晋太子缓缓道:“姑娘,非是我有慧眼,不过是你有意提醒,否则我如何能发现其中的蹊跷?”
嬴湄满心疑惑,不知自己哪里露出破绽。
晋太子瞧出她眼里的困惑,笑了:“姑娘想,一个将死之人,当万念俱灰,又如何会穿着光鲜的衣衫出来寻死觅活呢?”
嬴湄暗叫惭愧。原来,那日她故意穿上艳丽的桃红衫子,为的是最大限度的引人注目,以造成轰动。没想到她成功锄掉石凯的同时,却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既然有了这个提示,便不难发现后来的所有事情乃是环环相扣,首尾相顾。所以,我略使了些手段,那些楚商便将姑娘的事全盘倒出。姑娘,司马炎如此做,并无恶意。其实晋魏两国毗邻,许多事都休戚相关。你和令尊的事,我亦有所耳闻,过去苦无机会,不能相识,现下得见姑娘芳容,实为三生有幸。”
晋太子这翻话情真意切,嬴湄原该自鸣得意,但是她从他的话里嗅出其它味道,不免感到怪异。她正想岔开话题,那司马炎却换了一副面孔,忧心忡忡道:“姑娘,留你在行宫,本是想和你切磋长谈,不幸现下杂事甚多,累你受苦,实是炎之过也。姑娘,你先出宫,等我闲暇了,再邀请你到建业一聚,不知可好?”
嬴湄闻听能够出宫,大喜过望,苍白的脸上现出朝霞般绚丽的笑容。一刹那,司马炎失了神,随即,他的脸上也绽放出煦暖的笑,温柔得似轻轻拂过湖面的柳条。
嬴湄一惊,没来由的觉得脊背发凉,仿佛看到慕容隼怨恨的目光,忙垂下眼,道:“太子事多且忙,民女不便叨扰。如若可以,想现在就离开行宫,望太子恩准。”
司马炎的脸上骤然聚起浓重的阴影,低声道:“也罢,此处并不是清静地方,姑娘还是走吧。”
恰巧太医赶到,司马炎固执的要嬴湄接受检查。她扭不过,只好让太医把脉。一翻诊断后,太医说嬴湄除了几处筋骨受损外,体内似有固疾,因其体质羸弱,再加上肝火大动之故,大有复发迹象。故开过药方后,他主张嬴湄呆在行宫内静养几日。
嬴湄一听就慌了,连说无妨,执意出宫。司马炎本不愿让步,然见她满眼惶恐,心下一动,便不再勉强。其后,他传宫女进来给嬴湄敷药,又服侍她洗漱梳妆。
待一切完毕后,司马炎陪着嬴湄离开偏殿。二人走到院子里,她注意到庭院内植满梧桐,因正当时令,高高的梧桐树开满洁白的花朵,随春风摇曳,幽香阵阵袭来。
出宫在即,嬴湄心情极好,她想起古书上关于梧桐栖凤凰的说法,不由得兴致大发,吟曰:
“凤兮凰兮绕梧桐,双栖双飞齐比翼。
涅盘火中难相忘,梦底情深几度回。
梧桐念旧花开落,春来秋去渐成空。
焦木为尾作琴弦,沉浮一世悔不得。”
司马炎听了,一双清亮的眸子荡漾起波,遂停下脚步,应声道:
“梧桐琴弦拨情丝,弦弦掩抑声声思。
思尽弦断泣飞血,化为碧色凝玉结。
凤凰有知转飞回,相看不厌是故人。
绕树三匝依梧桐,舍弃九霄续前缘。”
嬴湄有些惊喜的看向他,方才她不过是随口胡诌,没想到此人便不假思索的应和唱答,与她的诗契合一体。看来,所谓晋人风雅,倒也不全是假的,至少他们太子身上还有几分真才实料。
因之,嬴湄笑了,她仰起头,恰巧几片洁白的梧桐花瓣飘飘洒落,有些拂过她的面,有些落在她的肩,那清馥的幽香,悄然弥漫。
司马炎双目深深,抬起手,将一片落于她肩上的花瓣拾起,柔声道:“姑娘不但通晓文韬武略,还满腹才情,好叫司马炎佩服。姑娘,日后请一定到建业来。我的东宫除了植满梧桐,还有不少奇花异草,希望能与姑娘流连花前树下,好生切磋。请姑娘万勿忘了。”
这话明明轻如私语,嬴湄却五雷轰顶,骤然想到:他俩这般一唱一答,仿佛就是唐传奇里的俗套故事:一对青年男女一见倾心,便隔着篱笆以诗传情递意。于是,她的脸色一阵红来一阵青,再不敢接口,只胡乱点点头。
司马炎自以为知晓她的心意,便笑了笑,体贴的闭上嘴。不多会,一驾马车停在他俩跟前。无论嬴湄如何婉言推辞,司马炎硬要扶她上车,还理所当然的跟着坐上去。直到宫门外,他才下来,把一块玉佩塞到嬴湄手里,低低道:“这是我的令牌,晋国若有人胆敢为难姑娘,姑娘不妨拿出来给他们看。”
嬴湄心想,这倒是个有用的东西,忙道声谢,接了过去。然后,她朝司马炎道声“珍重”,就缩回车内,马夫便驾着车朝城门奔去。
眼看辘辘尘烟在暮色里扬起又落下,那远去的马车渐至不见踪影,司马炎才转回身子。谁想,慕容隼就立在宫门里,正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司马炎面色平静,不急不缓的朝里走去。
就在两两错肩时,慕容隼嘴角浮起一丝讥笑:“太子真是怜香惜玉,既然如此不舍,何必又将佳人送出宫外?从此天隔一方,岂不为相思所苦!”
司马炎凝视着他,眼眸里不带任何情绪,缓缓道:“天底下,不是惟有男人和女人间才有思慕之心,也不是惟有男人与男人间才有友爱之情。”言罢,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慕容隼没有追上去,他犹留在原地,五味陈杂的品味着那句话。
'说明:唐传奇,中国唐代时的小说体裁,多以才子佳人相恋的大团圆为主。'
☆、第十七章 托心(一)
嬴湄一心要出城,故马车驾得飞快,果然抢在城门关闭前顺利通过。一回到寄住的农舍,那些早就等得心慌的家丁们大喜过望,围着她不断欢呼。她一面耐心的回答众人的询问,一面下意识的搜寻李俊的身影,可他像被蒸干了的水,不见一点痕迹。她不好相问,只得若无其事的陪大伙闲说。直待夜深了,众人熬不过,才纷纷散去。
一来是因为身子痛,二来是心有所想,嬴湄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就在这时,隐约有笛音袅袅传来。她便披上衣衫,悄悄的打开门。彼时月光明朗,四下亮堂,她弯弯曲曲的走了一截路,来到村口的草堆旁。但见草堆上坐着一个消瘦的人,正是李俊。
二人相顾无言,一上一下的对望。片刻后,李俊尴尬的咳嗽一声,没话找话:“你回来了。”
她点点头,月光正照着她的眼,亮得像明珠一样。李俊笑了,前倾着身子,伸出手,道:“上来坐坐吧。”
若在从前,她定然是不屑一顾的甩手离开,但此刻,她大大方方的抓住他的手,爬了上去。究竟是活动中碰到伤处,她疼得皱起眉头。
他瞧得分明,心也跟着一疼,忙道:“姑娘,我拽伤了你么?”
“没事。是我太……”她说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些别扭。她素性高傲,向朋友低头认错容易,向仇家服输则难——她复抬起头,宛尔一笑:“是我太刚愎自用,听不进你的话,所以吃苦头了。”
“他们——晋国人把你怎样了?”
她大不好意思,尴尬的摸摸被打的那面脸颊,实话实说。
李俊原以为她是在别的方面吃了大亏,听罢,大大松了口气。
嬴湄则越说越气,最后恨恨发誓:“它日若再见慕容隼,我必要双倍奉还。定叫他知道,女人不是好欺负的!”
李俊想了想,道:“姑娘,那慕容隼是燕国先皇慕容诚的儿子,你不知道么?”
嬴湄心里“咯噔”了一下,追问曰:“他为何来到晋国,还自由出入晋宫?”
李俊苦笑道:“这要从当今魏帝即位那年说起。因先皇猝然驾崩,新帝匆忙登基,朝权掌握在姬氏手里,很多老臣不服,导致魏国政局不稳。燕国皇帝慕容诚以为有机可乘,便亲率燕军来攻打魏国。这事,想必令尊应该和你说过吧?”
“我爹是说过抵抗燕军一事,其余的,他没提,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一战,全亏令尊身先士卒,将燕军打得落花流水。慕容诚在溃败时身负重伤,他的异母弟慕容觖以探病为由,乘机将他杀死,然后篡位登基。那时,慕容隼年仅六岁,在一干忠心护卫的保护下,和他的姐姐清河公主一块逃到晋国,落到王颐的手里。这王颐,就是王璨的父亲。因王氏祖籍原在山东琅邪,故又称‘琅邪王氏’。早在前晋时期,琅邪王氏便已是闻名天下的豪强大族,既有声望,又有军权。后来前晋覆灭,司马皇室的子弟几乎都在战乱中死去,独独逃出一个叫司马纠的旁系宗族。这个司马纠,就是司马炎的祖父。全亏琅邪王氏的大力扶助,此人才勉强得到吴越望族的承认,被尊为后晋的开国皇帝。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