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事长-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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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良不自然地搔搔脑勺,只得转向东门,正要进去时,又被武警高声喝住:“出入证?!”
马良冲年轻的武警笑笑,老实着说:“同志,我找省残联办事的。没有出入证呀!”
“对不起,没有出入证请留步,这是规定!”
马良难为情地折回身,呆立在门旁的人行道上,仔细观察一阵后,发现进出大门的人除了机关干部有工作证外,其他人都是从一旁的传达室领到出入证。马良没多想就跟了进去。传达室里有位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儿,他看都没看一眼,伸手道:“介绍信?”马良摇摇头。
“工作证?”马良赶紧掏出来双手呈上,老头儿只扫一眼就退回来:“找哪个单位?”
“省残联。”
“有无预约?”
“这个,没有吧。”
“那就回去办好手续再来吧。”马良还想问,身后领证的人把他挤到了一边。
半小时后,见人少了,马良上前哀求道:“同志,我是从西府市来的,真有急事哩,行个方便吧。”老头儿思谋了一下说:“你既然找残联,打个电话叫残联来人接你。”马良迅速拿起桌上的话筒,拨号时手脚颓然垂下来。虽说和陈少斌有一面之交,他不知道人家的手机号码,也不晓得省残联办公电话。
老头儿扶扶快要掉下来的眼镜,望着马良怪怪地笑了:“怎么?露馅了!年轻人呐,你以为咱是吃闲饭的?都守十年大门啦,你这号蒙混过关的见多了,老实回去吧。”
马良灰溜溜退出传达室,实没料到,省政府的大门如此难进,早晓得这样,来前应通过市残联预约,起码要到省残联办公电话,甚至,去年陈少斌来西川开会时,让他留下手机号码……
想到这儿,马良咧嘴笑了。人啊,谁能未卜先知呢?假若省政府的大门让自由出入,市县干部和西京老百姓都跑到省政府大楼解决问题,只怕那栋九层大楼早撑破了。
六月的太阳,火辣辣炙烤着宽敞的大街,匆匆的行人和穿梭的车辆,捎带起股股灼人的热浪,人行道上的中国槐蜷缩起细瘦的叶子,黑色的柏油路面,泛着刺眼的油光,只有五颜六色的遮阳伞和满街色彩艳丽的花裙子,衬托出大都市夏天的别样风景。
马良捡了个阴凉处蹲下来,摸出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在吐出烟雾时,突然觉察不对劲,就环顾四周,终于发现有个戴红袖箍的老太太正盯着自己,像巴望着有什么奇迹发生。马良狡黠地冲老太太眨眨眼,心里说:“你以为我头回到西京啊,还想罚我的款儿,另谋高就去吧!”随即摸出片废纸,把烟灰很郑重地弹在纸片上。扭头看时,老太太已急匆匆走了,她大概发现了下一个目标。
抽完一根烟,马良躁乱的心静下来,这才觉得事儿麻烦了。就这么打道回府,白花了车费不说,如何向下属交代?尖刻找茬儿的白丽不知会说出啥奚落讥讽的话来。可不回去,西京城没一个熟人朋友,门都进不去,咋能见上省残联领导,如何跟国家残联手术队牵扯上线儿?
人有时候的荒唐举动,自己都无法把握。那种脑海里刹那间灵光一闪而做出的某种重大决定,比当断不断中反复犹豫后下定的决心,常能事半功倍,生活中许多看起来根本无法实现的愿望,就在当事者自己都已失去信心时,却冷不丁柳暗花明出现转机,让愿望轻松地变成了现实。
马良又点上一支烟,刚抽一口,突然间想起去年来西京修改电视剧本时,跟省文联的作家商南一块儿待过两天。商南当时拍着胸膛打趣说:“以后到西京,就来文联找我,穷秀才办不了事儿,好赖能管饱肚子!”
文联与残联一字之差,这算不算一条线索?
管他去!事到如今,先找个地方歇歇脚,混饱肚子再说。
马良站起来,踢蹬了几下酸麻麻的腿肚子,轻车熟路,向省文联奔去。 。。
理事长 二十六
这段时间,西京省残联理事长洪炳年,真可谓忙得焦头烂额。随着年初国家残联“九五”计划纲要文件的下发,各省区必须根据当地实情,在调查论证中依据国家残联实施方案,制定出适宜本地落实的“九五”计划目标,尔后上报省政府残工委,待批准后下发各地市残联系统。此项工作表面上看不过发一份文件而已,实际上是省残联五年工作的整体规划。牵扯到省政府及下属十多个部门未来五年的全盘工作,往往一个百分比、一个小数点,就能影响到政府的决策,关乎成千上万残疾人的切身利益,这是政府的承诺,党的威信。
洪炳年刚忙完这摊纷杂的工作,国家残联手术队按预定的日期抵达西京。
从国家残联成立伊始,在党中央国务院全力支持下,国家残联和卫生部联手从首都各大医院抽调近百名眼科专家,组成“视觉第一,中国行动”白内障复明手术队,以每年二十万例手术的目标,巡回在全国各省区。已让西京省一万五千名白内障患者通过手术重见光明,走上自食其力之路。可是,面对一个有一百八十万残疾人,五十个国定贫困县,一百一十七万人尚未解决温饱,残疾人占全省人口比例达百分之五的西部内陆省来说,四十万贫困残疾人中的绝大多数白内障患者,正眼巴巴企盼通过手术康复复明。
“视觉第一,中国行动”手术队是按照国家残联拟定的时间、地点、线路,在全国二十多个省市自治区轮回巡走,不可能驻足在西京一个省。基于这种情况,为最大限度多做几例手术,让更多的患者重见光明,洪炳年一边安排省残联康复部工作人员,陪同首都手术队,从南到北几个国家级贫困县着手,又三番五次跑省政府,找卫生厅,多方奔走上下呼吁,终于由省卫生厅牵头,从西京省十家大医院抽调出部分眼科大夫,协助手术队工作,待积累了经验后,将组建成立西京省白内障复明手术队。
这项工作刚有了眉目,“九五”计划中实施按比例安置残疾人就业、聋儿语训、残疾少儿入学、建立残疾人用品用具供应点、预防残疾、扶助贫困残疾人脱贫……一项一项工作又摆上案头。
“唉——”洪炳年长叹了一声,点着一支烟,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桌上的文件夹。
西斜的阳光,像个调皮的顽童,从陈旧的玻璃窗探进头来,瞧着这位西京省一百八十万残疾人的当家人。
“叮铃铃——”桌上的电话不识时宜地尖叫起来。洪炳年把抽了两口的烟摁进烟灰缸,拿起话筒:“喂,我是洪炳年。”
“洪老兄,忙吧?”
洪炳年听出是省文联的老朋友商南,就乐呵呵打趣道:“明知故问!咱哪有你老弟清闲,成天闲坐着,憋不住就提笔划拉几下,又是百十元的外快啊!”
“哈哈哈——”商南大笑起来,“老兄眼馋了?要不挪个位儿,咱俩调换一下,如何?”
“咱可没那本事,弄不成虚的,就干点实事儿。”洪炳年随意调侃着,打住话头问:“你找我不会是闲谝吧?”
“我知道你成天忙得四脚朝天,没事哪敢打扰你。这回咱也弄点实的。”
“啥事嘛,神神道道的,痛快点。”
“这事得老兄帮忙,也只有你能办成。”
“啊哈?太阳打西边出来啦!这二年我可是孙子样的求人呢,今天也有人求我,怪了!”
“甭胡谝了,是这么回事,西川县残联理事长马良到省上找你,进不了门,见不上人,又不晓得电话,就寻到我这儿,这是个干实事的人,他一心想请首都来的手术队去西川两天,你看如何?”
“老弟啊,手术队的日程已排得满当当的,选定的是国家级贫困县,来不及了,下回吧。”
“西川县也是国家级贫困县呀,你们咋安排的?光顾南北,不管东西,做事可得一碗水端平哩!”
“啊,老弟也学会死缠烂打啦?”
“啥话嘛,又不是给我做手术,马良是瞒着县里来的,饿着肚子跑了半天,急得连饭都吃不下。”
“有这样的人吗?”洪炳年说着,扭动转椅,在身后墙壁上的西京省行政地图上,很准确地找出了西川县位置。
“人就在我身旁站着哩,还能瞎编!”
“好吧,我马上找车来接他!”
搁下话筒,洪炳年摇头苦笑:“看来,这准是个不管不顾不计后果的莽汉!可这项艰难的事业不正需要一批敢冲敢闯敢打敢拼的执著者!”
洪炳年心头一热,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理事长 二十七
白丽呆呆地坐在县残联信访接待室里,股股热风夹裹着刺耳的噪音和车轮带起的尘土涌进房间,搅得她有点心烦意乱。或许掩上门就是一个干净清爽的小世界,她几次想伸手却下不了决心。残联的大门上班时间每时每刻敞开着,这是马良铁定的,她不能带头违规。
爱干净是女人的天性,何况她还是个没成家的姑娘。但总这么风吹土淹的也不是个办法,天眼见热起来,蚊蝇也是令人头痛讨厌的,看来,得挂上个帘子,就买那种塑料条形的,里外能瞧见人影。
白丽正托着下巴想着,耳旁响起“邦、邦、邦”木拐叩击地面的声音,扭头看时,见韩黑儿拄着双拐艰难地挪过来。
“哎,等一下。”白丽喊了声,轻快地跑出去,连搀带扶把韩黑儿接进信访室,服侍着坐下,倒了杯开水双手递上:“黑儿,上街呀?”
韩黑儿腼腆地笑着说:“我来广播站送稿件,顺便转转。”
见韩黑儿喝上了水,白丽关心地问:“黑儿,家里还有啥困难么?”言罢,习惯地提起笔,翻开信访本。
韩黑儿放下水杯,连连摆手道:“白同志,我现在过得好好的。上次冯兵和程灵敏来过后,马理事长和乡上领导就给我送来了米面油及救济金,还为我落实了按月度补贴。我那阵激动得说不成话,今天来想向马理事长道个谢。”
“真不巧,马理去省城了,你的谢意我一定转达到。不过,要我说嘛,你是咱西川的人才,残联早就该关心你的,也怪我们去得迟了,这是工作中的失误,我向你道歉!”
韩黑儿的眼窝一下湿了,嗫嚅着说:“使不得,残联为我解决了生活困难,可我啥都干不成,咋报答政府的恩情呀?”
白丽的心头不由一震,一个残疾人得到了他本该获得的扶助,还想着知恩图报,这是多么难能可贵啊!白丽想了想说:“韩黑儿,你给咱好好写稿,这是精神财富,比常人干活儿创造出的物质财富还重要。懂吧?以后可学着写些长点的东西,比如散文、报告文学、新故事之类。”
“我正有这个想法哩,可不知从哪着手。”
“这样吧,我帮你在图书馆办下借书证,让他们每次多借几本给你,你来一次县城不容易的。”
“那太感谢你了。”韩黑儿言毕,告辞出门。
白丽重新坐下,又陷入沉思。随着县委“双万”工程与残联扶贫工作并轨实施,城乡贫困残疾人落实定补和扶贫贷款的发放到位,县残联整体工作进入稳定状态,残疾人来访量大大减少,信访接待工作相对轻松了些。
人一闲下就会胡思乱想。清闲下来的白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