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系列1~4-第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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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李判官心情很好,季腾借着酒劲顺势问了一个在他心里盘旋很久的问题:“我哥哥,他来过了吗?”
“只要是人,嗝,就肯定来过了。”李判官眯着眼看了季腾一阵,突然明白了一样地笑起来,指着季腾说,“你找我,那是找对人了。死簿虽然不能给你看,不过生簿应该是可以。”
季腾当然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在阴阳道呆了数日,他很清楚,俗话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在阴阳道是反过来的,基本上是地上一日,地下一年。否则以这么少的判官要怎么忙得过来?而判官们都是按照日子来决定分工的。也就是说,死于今年暑月初五到初十的人,包括季腾在内,都归李判官管。哥哥比自己只早了几个时辰罢了,所以,肯定过了他的手。
李判官大力拍打他的肩膀,允诺帮他去找,两个人摇摇晃晃跑到罪厅的小间里,翻找起那一柜子生簿来。
生簿,又名在生簿,是记录人一生罪状的书簿,人在世的时候,保管于书理写间,由冥冥之手日以继夜地撰写。人死那一刻,这本书就会被合上,送到罪厅,以此论罪。
生簿归各个判官管理,只要判官允诺,则可以示人。
不一会,李判官“啊!”了一声,找到了,“季钧,死于——”他犹豫了,季腾凑上去看,生簿上清楚几个大字:死于急怒攻心。
季腾心里一闷,虽然这是早已知晓的事实,被人白纸黑字地再告知一次,无疑伤疤又被揭开,下面的伤口呼啦拉地痛。
他定定神,继续看下去。下面长长一段记录,越看脸色越是发白,李判官百无聊赖,过了一会,问道,“怎么了?你的脸色跟死人似的。”
“我本来就死了。”
“唔,你的脸色跟家里死了人似的。”
“我家里本来就死了人。”
发现没法子搭话,李判官郁闷地走到一边去了。
季腾飞快地扫了几眼下面的记载,生簿上所记载的是一生的罪状,由上至下,从最轻微的罪状开始,头几行全是鸡毛蒜皮的事情了,比如某某日,企图眨麘蛎衽<咎谡刑疽愿绺绲纳矸莸匚辉趺茨茏稣庵质虑椋⑾趾竺婊褂美ɑ〖亲乓恍行∽郑按嗣衽私蟠蟮了纾幢徽{戲,差点失身”;又如某某日,偷摘瓜田甜瓜。季腾又想感叹以哥哥的身份地位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发现后面又是括弧内一行小字,“巧遇在此躲避官差的江洋大盗,被眨麘颍畹闶怼薄<咎诨├怖驳叵蛳路矗宕笕值母绺缭庥霾畹闶淼氖虑榧悠鹄淳尤挥惺嗥稹!�
捧着生簿,季腾心想,哥哥你能保住贞操还真不容易啊。
接着,他想,难怪哥哥打开盒子就怒毒攻心,原来有这样的心理创伤在前。
最后,他想,哥哥啊,没想到吧,你最后还是栽在这上面了。
季腾不忍心细看哥哥的血泪史,直接向后翻到最后,生簿上记录,季钧性烈易怒,家里奴仆但凡有所过失,往往责罚甚重。接下来,是用黑色重重勾画的一条:婢女小萍因打碎花瓶被杖毙。
季腾在家的时候自知庶子身份,很少离开房间,成人后更是游荡山林,这里所记载的事情他从来不知。看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凉,到阴阳道也有些时日,他自然清楚伤人性命的责罚严苛。
季腾偷看了一眼李判官,他靠着书架,鼾声不断,看来已经睡熟了。季腾记下了哥哥的编号,轻轻把生簿放了回去。
季腾知道,阴阳道对魂魄的论罪处理,全部记入了死簿之中。而死簿被统一保管在罪厅深处的沉堂之内。虽然不算什么绝密,每个判官都有钥匙,但不允许判官以外的人员翻阅。
偷看死簿被逮着的话会获罪;但是如果今日不看,也许永远都没机会得知哥哥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又受了什么责罚。带着对哥哥的负罪感,再带着几分酒劲,季腾从熟睡的李判官身上取下了钥匙,轻手轻脚溜出了罪厅。
第三章
季腾避开了来往的差役判官,一路小跑进了罪厅深处。记得之前里判官提到过,沉堂就在罪厅的最里面,顺着主道往里面一直走就到了。
越往里走,越是冷清,最后基本上就没人来往。季腾放大胆子,一路奔去。
然而不知道尽头在何处的奔跑总是叫人心里发慌,慢慢地,季腾的心跳得跟腰间挂着的钥匙一样,扑腾扑腾的。好几次季腾都想回头算了,可是一想到哥哥如今不知在什么地方受苦,他就只能咬紧牙关继续。
跑到最后,季腾气喘吁吁,他已完全记不得到底在装饰完全一样的道路里跑了多久。幸好就是一条直路,若有几个分岔路口,这辈子恐怕都出不去。想了想,又觉得好笑,自己已经死了,还有什么这辈子下辈子的?
他正想着,已经又拐过一道弯,他终于看到前方的景色有所变化,青黑色的一片,不再是看似永无止境的通道,而是道路的尽头。
总算到了!
季腾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尽头,然后他立刻发现自己高兴地太早了。尽头是尽头,但这尽头什么也没有,只是阴冷的石壁,看上去就像是通道直接修到了山壁上。
怎么会这样?
季腾愣了,门呢?没有门?
季腾摸着山壁,细细找了一遍,确实是坚硬的石头,并没有暗门的存在,也没有任何地方有钥匙孔。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腾正在想,突然被人拍了肩膀,吓得他哆哆嗦嗦,好容易转过脸来,果然是黑着脸的李判官。
“你小子好啊,我把你当兄弟,你就把我灌醉了偷我的钥匙?”李判官一副天下人都对不起他的脸色死死盯着季腾。
其实是你找我喝酒,哪里是我灌醉你,季腾虽然这么想,可不敢这么说,只能满口谢罪:“判官大哥我实在是对不起你,但我哥哥因我而死,我实在想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如果你还记得你把他打发到哪里的话——”
“难道怪我?”判官大怒,“每天死那么多人,你跟你哥中间隔了那么几个时辰,你知道这个时段能死多少人吗?要是赶上好时辰,同一刻死的人多到我要判上一年好不好?我怎么能记得住?”
季腾也知这当然不是李判官的错,暗骂自己管不住嘴,只是满口请罪。
幸好李判官说把他当兄弟似乎不是说着玩的,看他骂自己的样子,也似乎没打算上报的意思。季腾微微松了口气。等李判官骂得差不多了,见季腾还拽着那钥匙,又说:“你还是世间的那套观念,你以为这东西是钥匙形状,那就一定有门给你开了?”
季腾一喜,忙顺着问:“那是怎么回事?”
李判官脸色阴沉地说:“那钥匙其实就是阴阳道的身份文书,用来管理判官的。每个判官每时每刻在什么地方,总司刑都知道。”
“总司刑?”季腾还没听过这个名字。
李判官脸色不善地接着讲,阴阳道判官之上,有十三个司刑官,统管大小事务,而之上还有个总司刑,管理所有阴阳道事务,不过因为总司刑同时也是刑修的侍从,所以只要刑修不想管事,总司刑也就顺着罢工。
季腾问:“总司刑是什么样的人啊?”虽然上次碰到刑修的时候,总司刑都应该在他身边,但是那阵仗谁敢抬头,所以季腾有此一问。
李判官脸色更可怕了,没有回答他,好半天才说:“别提这个名字,晦气。”
然后李判官才又想起继续骂季腾,“沉堂除了是死簿的存放地,更是总司刑每次管事时候的所在地,”李判官拎着季腾的耳朵大吼,“我都不敢轻易来这个地方,你还敢来,你想找死是不是?”
不是——更何况我已经死了——
季腾连忙拉下他的手拯救自己的耳朵,又忍不住问:“如果这钥匙没用,那为何说只有判官的钥匙才能进去?那你们平日要进沉堂怎么做啊?”
李判官哼了一声,“谁说我们没有钥匙?只不是这个罢了。我们的血才是真正的钥匙,只要把判官的血滴到这块地上,通道就会打开——哇,你咬我的手做什么?!”
果然如李判官所言,一滴血落地,季腾脚下突然感觉失去支撑,身体竟然飞快沉了下去,季腾感觉自己似乎跌入了万丈深渊般一个劲得坠!时间感空间感触感光感都消失掉,只剩下叫人心悸的风声刺穿头颅般尖啸。
良久,身边风声止住了,而似乎眼前也有一丝光亮,季腾战战兢兢睁开双眼,这才发现,已经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里有和煦光芒,和阴阳道罪厅的永夜成了鲜明的对比。季腾发现自己身在白玉平台之上,四面鸟语芬芳,蝶舞翩翩,远处杨柳依依,似有一抹湖水在其后,河水带着袅袅水雾游走林间,别是一番情趣,就似回到了人间六月天。他先是为了光芒而欣喜,然后寻了一阵,看不见日头,只是明亮一片,这里的光芒虽然多半不是阳光,却比之不差。他慢慢看去,
季腾这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思念充满阳光的人世间,熙攘的城镇集市,又或者是无人烟的山林之地,阳光似永在身侧,甚至到了不想要都不行的地步。
而进入阴阳道三个月,才知道人世间最重要的,总是默默存在,从不声张。
季腾深深呼吸一口,把带着泥土草香的味道存在胸口感受的当口,感觉似乎实在做梦。
但是,身后突然一股大力,把季腾从阳光底下立刻拉回到白玉台的亭阁之内,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李判官的黑脸,又把他拉回了现实。
李判官这次可被气得不轻,手上还破着皮,看样子心也破了不少,指着季腾就说不出话来。季腾心知自己对不起李判官,低声说:“判官大哥,我自知对不起你,可我心里就我兄长这一件事梗着,实在是放不下,你放心,这事全都怨我,要杀要剐绝不连累到你。只要你让我知道了兄长的情况,做牛做马,我绝无二话。”
季腾说的是真心话,李判官看了他一阵,脸色总算缓和了些:“这岂是我不近人情,你自己看看自己的样子。”
季腾一愣,低下头一看,自己本来已经实体化的身体,竟然已经透明到看不见。
“你看看这明媚景色,哪里是阴阳道所见?”李判官摇头叹息道,“这是真真实实的人间啊!阴阳道之君刑修因为喜欢人间景象,选人迹罕至之处施法术交换了一块人间风光来此,随便起了个沉堂的名字,栽了个保存死簿的名义就作罢。所以这阳光,这花,那都是真实人间啊!判官们因为是地仙,所以没关系,而你们这些魂魄,在阴阳道是可以实体化,一到了人间,马上就以魂魄出现,然后你还在阳光下溜达,你想魂飞魄散想得紧么?”
季腾这才开始觉得浑身疼痛不已,骨架子都要散了一般,他连站都站不住,一头就往地上载了去。浑身火烧般疼痛,没有哪个地方不痛,比自X一千遍还痛!
李判官还在那边啰嗦:“你这样迟钝的见光反应,倒是闻所未闻啊。”
季腾已然说不出话来,意识像是老树皮般一片一片剥落下来,他本想喊救命,但想起自己已经是魂魄了,那么要喊什么才好?
他还在艰难思考的时候,李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