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系列1~4-第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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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我面前,俯视着我,突然轻轻一笑,「如此粗浅化形,你不嫌丢脸吗,草木之妖?」
我僵硬了,他对我的僵硬似乎觉得很有趣,又说:「我只说一次,人世难料,你早点回去不是更好?」
不,你不是只说一次,你刚刚才对我说过,只是你忘了你说过。
奚刀说罢,不再理会我,而是从楼梯走了下去,我听着那一下一下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直接踏在我胸口上,又痛又闷。
若不再遇到我,不,若没有他的那一魂,奚刀就会这么混混沌沌过完他那不知究竟会有多漫长的一生。
不,严格说来,他并没有一生,他拥有的只是数不尽的一天。
楼下传来掀起门帘的声音,以及小二的吆喝,「客官,再来啊。」
我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忍不住从位子上跳起来,跑到窗口,奚刀的身影,正消失在街口那边,我呆呆看着。
身后传来小二蹬蹬蹬上楼的脚步声和一声热情的吆喝,「客官,要点菜了吗?」
「都子时了谁还他X的要吃饭?你干嘛现在才来现在才问我!」我一生都没有这样吼过别人,可是满腔的难受让我不由自主就抓着小二的肩膀,一副要打他的样子。
「客客客官,我们这里可是通宵服务的啊,而而而且您也才来一会儿啊。」小二辩解着,我瞪着他,从他瞳孔里看到一个又迁怒又可怜的人。
「客官,您您您还好吧?」
「客官,您您您不能把我放开吗?」
「客官,您您您哭什么啊?」
「客官,您您您干嘛哭成这样啊?」
「客官,您您您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
这个人世间,如果有我对不起的人,就是这个店小二。
我不但迁怒他,还把他的肩膀抓得乌青,鼻涕口水和眼泪湿透了他唯一一件棉衣,最后抱救命稻草一样抱着他嚎啕了三个时辰,谁来也拉不开。最后还要他来照顾哭得脱水的我。
让我放开他的,是想起了我曾经跟奚刀立誓,如果我没有永远待在人间,逃走了或是伤害了自己,那么我就要自食其肉之类的。
不就是自食其肉嘛,什么大不了的!
我抹了把眼泪,一拍桌子,「小二,给我来碗面!」
天亮的时候,店小二把我送到门口,态度十分恭敬,生怕我这个会突然发神经的瘟神不走了。
看着他一夜未睡同样通红的眼睛,我十分愧疚。
他是个好人。
应该要报答他的,我这么想着,本来已经走出去了几步,突然回身抱住他就亲了一口。
同时,我将体内的混沌之息,无声无息传了过去。
他是个凡人,自然毫无感觉,只是发了会儿呆,然后惊诧莫名,慌忙推开了我,续而脸色开始发白,跌跌撞撞跑回了饭馆里,不一刻,里面响起了滔天的哭声,「小翠,我对不起你,我再也没脸见你了!」云云——
哭吧,等你一生长寿,无病无痛,如有指点就能位列仙班,一生庸碌也能成异人的时候,你就知道我对你的好了。
至于跟何筒的约定,管他去死。
跟着纸鹤的路径,我一路向南追去,到了天晚的时候,纸鹤终于落在地上,我看到远处,奚刀坐在湖边垂钓。
此处风景不错,湖光山色,山寺斜倚一片青竹,也算运气。
该做什么,怎么做,我心里已有考量。
远远坐下来,我等着子夜时分的到来。
天色全暗下去,明月渐升,看着水面圆圆月亮的倒影,觉得十分眼熟,突然省起,对啊,今天就是第十四日,半月潭所显示,到了十五日,便没有我,只有奚刀了。
还真是准确。
时近午夜,我起身,向奚刀走了过去。
我想他其实早就发现我在附近,不过他惯于和妖物打交道,所以也不太在意。
为避免还没靠近就被秒杀,我选择了最直接最无遮掩的道路,大摇大摆走了过去。
奚刀微微偏头,看见是我,似乎皱了皱眉头。
「等等,」我阻止他先说话,「我有话要说,是关于你的。」
「什么?」他抬抬眉毛。
「你,其实有个病,当然了,不是不治之症,但是也很麻烦,总之就是除了我之外,没人能帮你。」虽然我说得语无伦次,奚刀倒是听明白了。
「你为什么知道?」他的眼神凛冽,直射过来。
X的,你以为我想知道,我还恨不得自己不知道!
「反正,就算我现在跟你解释一大通,你也不会明白,不过,你很快就懂了。很快。」我估算了一下时间,最多一小会儿,你的问题就全部解决了。
不过,奚刀这样疑心病重的人,怎么可能轻易相信我什么,他上下打量我一通,突然说,「你头上那木簪,好像施了很特别的法术在上面,你拿下来我看看。」
这个要求让我愣住了。
因为如果拿下木簪,奚刀立刻就会想起我来。
如果他再和以前一样,对我露出温柔的笑容,抱我在怀里,我怕我没勇气把他的一魂还给他。
「怎么了?你不敢?」奚刀露出促狭的笑容,似乎抓住了我什么痛脚一样。
这什么世道,我舍身救人还要被多加刁难?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嘟囔着,却磨磨蹭蹭没有取下木簪,奚刀盯着我,刚要说什么,突然,旁边的寺庙里传来了零时的钟声。
奚刀的表情突然顿住,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的手搭上奚刀的额头,一咬牙,散功体。
我早就想明白了,之前我无法退回原形,是因为体内有着人的一魂。这一魂受法力制约,不会轻易出来。但是,只要散尽功体,自然能退还奚刀一魂。
我的功体并不深厚,霎时散尽,并非我所有的一魂,失去法力的约束,受到原主人的吸引,直接通过我的手心,进入奚刀体内。
他身体一震,自然盘腿坐好,以功力引导魂魄回归。
魂魄归位的冲击令我退回两步,木簪从头上掉落,发出啪的一声。我伸手去摸,已经再没有头发的感觉,而是黏糊糊的面团。
而就这面团的感觉,也不太能坚持了,我知道功力已散,很快连面人的形态也无法再维持。
我后退两步,落入湖中,渐渐沉没之时,我愣愣看着还闭眼盘腿的奚刀,原来,就连你这恐怖的半脸,我也留恋。
你并不欠我,奚刀。
你也不必记得我,当然能记得是最好,起码证明你的失忆症已经好了。
我能来世间一趟,能体会人的悲欢离合,便已足够,再无怨尤。
我很喜欢人类,特别是你,奚刀。
功力快速消散,我在深黑的湖底,感觉构成身体的面粉正在被水吞噬冲走,很快,我就会变回最初的种子,被水流不知冲到什么地方,也许幸运的话,将在某个浅滩着陆,然后来年春天,再次发芽。
《完》
《后记》
在面人沉下去的湖岸,奚刀仍然盘腿闭眼,似在运功。
一个身影从树后闪出,是那个店小二,他看看奚刀,又看看那边一汪碧水,「奚刀,你满意了?」
奚刀应声睁开眼睛,但只看着湖水,不做声。
「他真傻。」店小二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木簪,「就这么个十文铜钱一个的木簪,他就信了会是能封闭魂魄的法器。或者,他信的不是这木簪,而是我这个善用法器的闭峰门掌门吧。」
奚刀斜了店小二一眼,异眼乍闪,伪装之术顿破,这店小二,不是何筒是谁?
何筒不以为意,走近前来,「你的戏排得好,演得更好。那不相认的一幕我看了都心酸,更苦了他了,抱着我哭到天亮。不过你算得很对,若非如此,他绝不会将混沌之息给我。那三个时辰也不算冤枉。」何筒突然笑起来,「他真傻,不但不知道自己被骗,还要为了骗子散尽功体,还魂偿魄。从此江湖两茫茫,永无相见之期。」
奚刀一直没有说话,他已经褪去恐怖的半脸,如今俊美无双,星光之下,有若天人。连相貌不凡的何筒在他身侧,也黯然失色。
「不过,他带着助人的想法散功而去,也算是对他的仁慈了。」何筒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又回头看看奚刀,「说真的,若是知道异眼会带着我的记忆回到你身上,我也许不会将它那么轻易给你,让你得知过去,知晓自己的一魂在他身上,可有什么办法呢,人算不如天算。」
何筒轻轻把那木簪投入湖里,看着它打着旋飘走,「你疗伤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从他身上拿回魂魄了吧?那半月潭的影像,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让那小子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埋下了他不祥的暗示?」
奚刀不说话,从地上捡起纸鹤,拿在手上。
何筒又说:「十五天的时间,你就已经盘算好了要搞定于镜的缘分,获得混沌之息以及夺回他身上的一魂吗?有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你的思谋考虑。你带着混沌之息的消息来与我交易的时候,我很吃惊。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数百年的积怨,你却可以轻松来与我谈条件。不过也是,要骗了他,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当然都是我最方便。哈,顺利得很嘛。这混沌之息,也真的是疗伤的圣品,妖毒烧伤,全阳之力基本上都解决了。」
奚刀终于掉转头来,看着兴奋的何筒,「你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他的声调平稳,音色明亮,醇厚迷人,偏生不知怎么的,何筒只觉得背上汗毛倒竖。
凌晨的时候,湖畔山寺来了位形容俊美,气度不凡的客人。他独自一人,手上拿着一幅画卷,求宿。
僧人们热情地招呼了他。
这客人聪慧风雅,悟性过人,僧人们不懂的禅理,他往往能一语点醒。一盏茶功夫,僧人们已经奉他为上师高人。
不过这位上师高人有一点奇怪,他喜欢凝视着那片没甚稀奇的湖水,看很久,不知是在看什么。
《完》
《又记》
这位上师高人在山寺盘桓不久,即告辞,一路顺着河流的方向离去。与此同时,山寺飞檐上一片青瓦竟自化作青岛,飞回了平心崖。
现任掌门于镜对着停在窗棂上的青鸟苦思良久,一拍桌子,集结平心崖全门到掌门大厅听令。
数年前的七日劫难至今,平心崖从没有掌门下令全体集结。
弟子们蠢蠢欲动,不,人心惶惶,不知天罚之后又有什么变故。
于镜正装危坐,以掌门的身分下令,尽快将平心崖所有药丹药丸药剂药水药粉药酒,全部吃光喝光擦光!弟子面面相觑,不解其意。于掌门一拍桌子,七日之内,只要跟药啊丹啊这些字搭边的,一个不留。
掌管丹药的弟子进言,平心崖门派多年积累,那堆积如山的丹药如何在七日之内消得完?
掌门于镜再拍桌子,下令派送了邀请函给各大修道派别,平心崖向各大门派的示好,为释诚意,贱价转让平心崖珍藏之丹药,诚邀同行前来遴选。
三天之后声势浩大的丹药贱卖甩卖大拍卖在平心崖底开张,吸引来修道门派无数。为了尽地主之谊,平心崖专程打出了很多的条幅欢迎大家。
当然打得更大的则是那些个广告条幅。
只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