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在车上等我-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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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连城独自坐在书桌前,与无辜的笔记本电脑对峙着,冰冷僵硬的手指犹如生了铁锈,写不出一个字。这种感觉令人垂头丧气。内心里储存了很多东西,临到落笔却无从表达,就像一个车库,从里面开出来的不是整车,而是轮胎、发动机、变速箱、方向盘等零部件。这时他才明白,原来自己的腹中并没有胸有成竹的文章,而是一本大部头的字典。腹内草莽就是这个意思?如果能够发明一种机器,把它的连接线分别插到人的脑袋和电脑上,想到什么就可以把想到的内容直接输出或者打印出来,那就不用再怕突发的思想稍纵即逝,也不用兴师动众,劳驾手脚了。最好是用中文吧,让全国人民都能看懂,尽管用这种语言写出来的东西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方才打开电脑的时候,他收到了一个女人通过聊天QQ给自己留下来的离线信息——“在哪里混?换了新手机号?我现在在M市做生意,烦闷的很,如果你上线就给我留言吧!”
夏芙蓉真是他的致命克星,冤家对头。因为巧得很,王连城也在M市。他忐忑不安起来,有点后悔来到这个新城市,尽管为了来了这个城市,他尽了最大的努力。
留言时间显示是在昨天晚上午夜,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在线。但一年多以来他已经决计不再跟她联络了。这也是自己即便上网也始终保持隐身的原因。把夏芙蓉从记忆中屏蔽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些在Z城的日子,她就像不散的阴魂纠缠着他,挥之不去。是的,她曾经带给他过快乐,但更多的是有所谓的忧郁、窘迫和伤害。凡是有她的地方,他都骄傲不起来。然而,现在他并不记恨她了,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者。今天能够坐在一所高校的公寓里,在阔别学生时代数年之后重温大学时光,很大程度上应该拜她所赐,何况,自己对她的际遇尚抱有几丝同情心。他常常安慰自己,一个人应该高尚地行于世上,而不是龌龊地活着。这种高尚的情操是需要与地面若即若离的,不要漂浮到虚无缥缈的云端,也不要被弥漫的尘烟所窒息。既要反抗,也要宽容。
也许受到了夏芙蓉简短而又显得迫切的留言的触动,他想把夏芙蓉这个复杂的女人书写下来,把风起云涌的往事重新拾起。不是缅怀,算是作为一个文学硕士研究生练笔的小说习作吧。当然在书写的时候,不需要夏芙蓉知道,写完了,也不需要再回首,不需要别人的回应。可是,他却写不出一个字,越是想一股脑儿地把那些事情都讲述出来,思维越是陷入混乱之中。平日里喜欢舞文弄墨的他不禁苦笑起来,用打火机燃上了一棵不算高级的烟卷。也许故事会过于复杂吧,也许是心血来潮,本来就没有好好地作一番计划。实际上他也不想正儿八经地写,也没有想到发表的后事,或者更长远一些把写作当作一种营生。然而在十年前他是有过这种冲动的。那时他不过是个高中生,正处在读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和汪国真的纯情诗的年纪。
但他还是想坚持要试一试,这对于纠正自己多年来养成的只擅长写新闻报道的习惯来说有好处。说不定“一不小心”也写出一部《红楼梦》来呢,他像王朔那个文痞一样吹着牛皮。
中国人缺乏忏悔意识,而他又是一个不喜欢藏着掖着的人。两者似乎显得很矛盾。他突然萌生一种负罪感,特别是接到梅青从德国打来的电话之后,她让自己在国内购买几条杭州丝绸围巾,邮寄过来,以便送给她寄居处的房东老太太和友好的邻居。无论怎么说,梅青没把自己当成外人,对于她的嘱托他不仅要俯首听命,心甘情愿,还得把事情办得让人觉得舒服贴心。这也就是说,牵涉到夏芙蓉的事是有一定的风险的,会危及到他现在的所得,因为那等于是在撰写一部不太光彩的自传,他不得不考虑梅青阅读后的感受。哈哈,可见他自己是多么的懒惰成性,一只鸡蛋还没捡到就开始幻想自己的农场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七十九节
星期天的大清早他就上街了。由于是初来乍到,还不太熟悉这座所谓的大城市。其实与Z市比起来,这座大城市还有诸多不便之处。比如这里的交通吧,决不敢让人恭维,况且他还对这里的地理茫然无措,想找个大型的商场都不知道去哪里。他早就下定决心要重新做一回乖学生,好好学习的,不能像自己的大学生涯一样虚度光阴。为了与梅青团聚,为了那个约定,他可以做到足不出户。他的方向感不好,虽然自己开车,到了外地不仅水土不服,而且往往找不着北。他只得选择了打出租车。
上了出租车,与司机展开一些简单的交谈非常必要。通过交谈至少可以拉近与司机师傅的距离,不至于被欺生,拉你多走冤枉路,且可以通过司机的口了解关于这座城市的一切。他敢说,关于一座城市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当下的政策时局,上到市级机关,下到街谈巷议,市井的掌故趣闻,出租车司机是最为了如指掌的,很多时候你只需要发起一个话题,剩下的时间就是洗耳恭听了。绝少有沉默寡言的司机师傅,除非他或者她非常讨厌你,他们都有在一两秒钟内判断一个人的功力。还好,这位师傅并不是十分讨厌他。他跟司机说要去本地最大的商场,然后问起了该市的出租车市场行情,顺便亮出了自己的身份,现在的以及过去的,他觉得这样的话师傅就可以不把自己当作一个单纯的临时出差的外地人来看,不会被糊里糊涂地宰割。
“有一万两千多辆吧,多半在市区,竞争非常激烈。”师傅开着的是自己的车,不是按钟点租别人的,这可以从前面驾驶员信息牌上的照片看出来。他带着白手套,但已经不是很白很新了,可见他是个听话的司机。许多出租车管理公司都有这么一个注重形象的规定。“你看到大街上没有,这就是城市的一景,平均三辆车就有一辆是出租车,车太多了,不好拉活,起步费又这么低。”王连城询问出租车的车型。师傅告诉他,现在大部分换成普桑和捷达了,最早的时候是夏利,富康算不错了,今年刚出台了新规定,以后新上的出租车全部换成桑塔纳。“私家车这么多,生意不好做,所以经常出现争抢顾客的情况,这也就是为什么出租车都开这么快让人烦的的原因。其实这也不全怪我们,行人的素质太差,老觉得汽车不敢碰他,不遵守交通规则,过马路目不斜视,真是欠撞。”
师傅平静地说着,车子拐了一个弯,上了一条不甚宽的马路,是一条两个住宅小区之间的街道。王连城警觉起来,以为司机师傅要耍小聪明,多跑公里数,多要自己的钱。他不安地向外面瞧了起来。“这地方我觉得挺陌生的。”他说,“你不是要抄近路吧?”“算你说对了,咱们走的就是捷径,而且没有红绿灯,车又少,跑起来也快,节省时间。”师傅瞥了他一眼,几乎是不屑地。他们都瞧不起不信任自己的抠门的乘客。“你以为我会蒙你?没这个必要,商场本来不是太远,如果我绕来绕去只会瞎耽误工夫,赶快把你送下得了,一会儿还要去机场接人呢!”
原来是这样,王连城怪自己想多了。
天气是奇好的,少有的晴朗,天气预报还说近来的空气质量是优良等级,据说这在这个大城市中并不多见。为了听当地交通电台的广播,车内的调频收音机音量调得很大,师傅说话也变得有一搭无一搭。王连城四下里看看,才发现自己前方贴着一张提示纸条,上面写着:为了您的安全,请不要跟驾驶员说话。心下不禁一笑,他想把“驾驶员”拿掉换成“陌生人”。
快要驶出街区的时候,出租车内出现了暂时的沉默,只有车载收音机在不断重复播放着当地汽车商家的广告。听他们的口气,你是必须要买的,而且现在就买,越快越好。他是常开车的人,自然也常听此类的节目,已经习惯了他们巧舌如簧的伎俩。当然,如果能通过广告掌握汽车价格的变动信息也是大有好处,他需要这样的信息,需要对汽车市场保持足够的了解,这是他的职业病。也许两个人都太沉浸在各自的思想中了,或者干脆没想,一个专心开车,一个专心坐车而已,当意外发生的时候两个人完全没有准备。
“轰”的一声巨响从车子后面传来,这种声音对他来说是十分陌生的。“轰”这个字只有在传达视听的中间物上出现,不是假想,就是经过夸大处理,极不真实。这次却是现场版的。响声过后,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咕咚”一声砸在了出租车的尾部。车子颠了一下,把两个人吓了一大跳。师傅采取了紧急刹车的应急措施,摩擦片发出了刺耳的尖叫。伴随着的是车子发生侧滑甩尾,好在幅度不大,司机师傅技术蛮好,操控得还算比较稳妥,王连城只是身子向前弯斜了一下,就被安全带迅速拢住了。
“倒霉!”
司机师傅以为是自己的车出了毛病,顾不得跟客人说明,迅速跳下了车子。王连城回头观察的时候,发现车的尾部已经冒起了火苗和烟雾。见状不妙,解掉安全带,拉门,蹿了出去。向路边跑了七八步,然后再回身看自己乘坐的出租车,火势已经大起来,逐渐蔓延到了车顶,烟也浓重了起来。司机师傅在旁边心急火燎地说:
“灭火器,灭火器!”
但是灭火器在后备箱呢,那儿已经着起火来。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八十节
两个人几乎同时想到要查找一下事故的起因,或许能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再往车后不远处看的时候,发现问题果真不是出在出租车身上,它是被殃及的。数十米外,有一辆小汽车也在熊熊地燃烧。但已不是完整的一辆车,仿佛遭到了车裂,被大卸八块,上面冒着旺盛的火焰和滚滚浓烟。
几乎是立刻,事故地点附近聚集了大量的人群。但没有人敢斗胆靠近,因为烈焰狰狞,还散发着胶皮被烧焦的气味。汽车爆炸后把现场的半径范围扩展到了五十米开外,地上到处洒落着车子的碎片,以及人体的各个组成部件,一片狼藉。这是最惨不忍睹的景象,触目惊心。那辆车的驾驶员大概被强大的爆炸冲击波解体了,呼啸着飞向空中,撕裂成好几部分散落在各处。距离车子前方较近的是两条折断的大腿,仅靠血肉模糊的一块臀部牵连着,上面裹着几片冒着青烟的布条。从颜色上判断,是个女的。她的上半身终于在三十米外的街道墙角处发现了,距离王连城只有三四米远。他看到了她的头部和肩膀。肩膀上倒是穿着衣服的,还连带着一根朝向后方弯曲的胳膊,上面有血,又或许是头颅的方向反转了吧,发型绝对是正宗的爆炸头,时下很流行的。他还看到了半边脸,要不是上面涂抹着火灰,并且大概与地面摩擦过的缘故,定然是张漂亮的脸庞。皮肤应该是白皙的。眼睛是闭着的,却流着血痕。可以想象,她是个美丽的年轻女子。只要她开车,还是好车,你就可以作如是想。
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