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女王-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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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青山在人堆里面欣赏他的表扬,她走到岑仲伯身边,问他:〃张沛呢?〃
岑仲伯白了她一眼,说:〃张沛这龟儿子根本就没去!我们几个在那瓜等了他半天!我都要走了,这个瓜娃子不知道从哪跑出来,还扯余飞的头发,把余飞惹毛了。〃……他指了指刘全全。
袁青山愣了愣,然后发现自己早就应该想到才对,张沛这样的人怎么会真的跑去让余飞打呢。她露出了一个微笑,看着岑仲伯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岑仲伯骂她:〃你笑个屁哦!你知不知道你早就把张沛得罪了嘛?〃
〃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了?〃袁青山脑子嗡地一下。
〃你说呢?〃岑仲伯语重心长地说,〃张沛是为了你妹才和余飞他们闹了的,上次在大坟包你居然都没站出来帮他,我们走了你还在那坐着,他怎么不气嘛!〃
……袁青山怎么也没想到张沛居然是因为这样一直不理她的,她明明知道张沛不是为了袁清江跟余飞他们闹翻的,但她又说不出口这样的话,那些可以解释的话经过了一个漫长的暑假,都已经凋零了。
她想大叫一声,却又笑了起来,她终于说:〃他也太小气了嘛!〃
岑仲伯说:〃他本来就小气,你还不知道啊?〃
〃就是,就是。〃袁青山笑得停不住,她想到自己一个暑假的千回百转,黯然神伤,想到自己下午哭湿的半张纸,觉得这简直是一场闹剧。
这个张沛不就是她认识的张沛吗?她应该过去跟他说一声,说:〃张沛,我错了,你不要生我的气了。〃或者捶捶他的肩膀,或者拍拍他的脑袋,这一切就过去了。
她真的笑了起来,刘全全还在床上呻吟着。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女人扑开人群进来了,她急冲冲地走到床边,问卢老师:〃我们全全怎么了?谁打他了?〃
卢老师正在剪一块纱布,他慢条斯理地说:〃冯老师,你不要着急,没事……〃
但那女人不管这些,她转过来环顾整个屋子的人,一把就抓住了岑仲伯,她说:〃你!是不是你打我们全全?〃
女人长得很高,比袁青山还要高一些,穿着一件棕色的灯芯绒外套,烫着微微卷的短发,岑仲伯被她抓在手里就像个真正的孩子。
她狠狠地问岑仲伯:〃你为什么要打我们全全?你是哪家的娃娃?〃
〃哎呀冯云芬呀!〃还是卢老师放下纱布过来解了围,〃人家没打你们全全,打你们全全的被钟镇西拖到派出所去了!〃
冯云芬这名字让袁青山觉得好像似曾相识,但她没来得及想出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就看到冯云芬风风火火地放下岑仲伯,跑回去看自己的儿子了。
她一边看傻子受伤的脸,一边摸着他的手,一边喃喃自语,没有人听懂了她在说什么。
排球队的人都陆陆续续地走了,今天不用训练了,他们走的时候脚步轻快。袁青山也觉得应该走了,她拉了拉岑仲伯,岑仲伯点了点头,他们就要出去了。
〃小同学,〃冯云芬这时候居然转过头来叫住了岑仲伯,她的脸还没有从悲伤中恢复过来,袁青山意外地发现她的眼睛有一对很大的瞳仁,就像是一双别人的眼睛长在了那沧桑的脸上,〃小同学,〃冯云芬说,〃你姓什么?〃
〃岑。〃岑仲伯说。
〃是岑还是陈?〃冯云芬又问了一次。
〃岑。〃岑仲伯说了等于没说地又说了一次。
〃你爸是不是岑奇?〃冯云芬着了魔一样说。
〃我不知道,我跟着我奶奶的。〃岑仲伯冷冷地说,袁青山吃了一惊,她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你爸就是岑奇,〃冯云芬皱着眉毛感慨地说,〃你长得跟他一模一样。以前我还在教书的时候,他跟我配一个班的课。〃
〃你说的是哪个啊?〃卢老师插话。
〃哎呀你不认识,他在这没教多久的书就走了。〃冯云芬说。
卢老师撇了撇嘴,继续给刘全全涂酒精了,他给了袁青山他们一个眼色,让他们快出去,大家都觉得傻子的母亲也不太正常。
袁青山就和岑仲伯出去了,排球队的人已经走得干干净净,高中的人开始来上晚自习了,教室里面亮起来的灯看起来是那么陌生而神圣。
袁青山说:〃你爸真的在这教过书啊?〃
岑仲伯说:〃听她扯。〃
袁青山要回排球场拿书包,岑仲伯要回教室拿书包,两个人就分开了。岑仲伯说:〃你跟张沛不要吵架了,屁大点事情。〃
袁青山说:〃我知道了。我开始又不知道他是因为这个跟我生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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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五月女王 第六章(6)
袁青山走在回家的半路上,就觉得饿了,她想起来中午自己才吃了两个馒头,她又想起来,中午她一不小心把袁华得罪了。她不由感叹起来,为什么自己老是莫名其妙得罪人呢。她一边想,一边笑,她想,明天一上学她就去找张沛把事情说清楚。
原来世上本无事的。袁青山深深地觉得了这个道理,她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熟悉的小镇,这些道路上面散落着的都是她的回忆,细碎的,都过去了,在此刻都变得不重要了。
已经有人在吃饭了,她闻到那还是回锅肉的味道,她的口水就出来了。她加快了回家的脚步,她知道父亲会在那等她回去,还有妹妹也是一样。
她不知道的是,她踩上去的路面上,还有别人的回忆,旧的,新的,将要发生的,未曾发生的,一个人的悲伤叠在另一个的欢乐上,另一个的恐惧又挨着别的一些洋洋自得,她的脚踏下去,它们就烟消云散了。留下来的只有镇上的路,从南街走过去,再往前走,就能直直走到北街了。
宣传员
我想我们镇没有人知道宣传员平时都在干什么,或者说他住在哪里,靠什么为生,叫什么名字……这些我们统统都不关心,就算有知道的人也不会去谈论,因为每次我们谈到宣传员的时候,一定是他又做出了某一件壮举的时候,我们镇的人就在茶余饭后说:〃昨天宣传员又钻出来了!〃……仅此而已。
每年总有几个时候宣传员一定会钻出来,雷打不动,一是春节,一是清明节,还有一个是国庆节。
到了正月初一那天,家家户户早上打开门,都能在门上看见宣传员帖的纸。
那通常都是一张白纸,质量低劣,上面打着诸如:〃又是一年新春到,家家户户放鞭炮。辞旧迎新齐欢乐,勿忘防火与防盗〃之类的句子,下面的落款总是端端正正的三个字:〃宣传员〃……我爸爸就会扯下那张纸,说:〃又来了!〃他看完上面的字,笑一笑,把它一团就能皱了,一皱就丢进垃圾桶了……不只如此,一夜之间,平乐镇每个院子,居民楼,街道的宣传黑板上也会帖上宣传员的宣传单,他每次都会写上好几个不同的版本,整整齐齐帖满小半个黑板。
那是我年幼时候的平乐镇留给我的几个谜题之一,就是宣传员是怎么在晚上把这些东西都帖到该帖的地方的呢?
到了清明,又是一番新的宣传攻势。宣传员的单子上写:〃清明时节菜花黄,路上行人莫断肠,今年花谢明年开,花开时节君再来……宣传员。〃
国庆时候,宣传员就会特地换上红纸,就是那种玫瑰红的纸,上面印着宋体的黑色大字:〃欢度国庆!〃然后下面照例有:〃祖国大地换新貌,各族人民开口笑,五色神州展旌旗,七彩祥云也来朝……宣传员。〃
宣传员总是像一个幽灵,忽然在夜里降临到了我们的小镇,留下了大片白色的遗迹,又消失无踪……但每年还是有一些时候,我们镇上的人会有幸见到宣传员本人,比如平乐镇各个学校新生报到的时候,他就会出现在某个学校门口,穿着一套深蓝色的整齐的中山装,戴着一顶同色鸭舌帽,拿着一摞宣传单,发给进进出出的每一个学生。
我第一次真的看见宣传员就是在我小学二年级报到的时候,他站在平乐二小门口,站得笔直,看见我过来了,就走过来发一张传单给我。他长得和我爸爸差不多高,略略有些瘦,半个脸都遮盖在帽檐下,戴着一副眼睛,上衣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我被他吓了一跳,反而是我爸爸说:〃拿到嘛。〃我就拿着了。
我打开来看,上面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青年人是中国未来的希望!……宣传员。〃
我这才知道,他就是著名的宣传员,我回头去看他,他和我们镇上的其他人不太一样,有一个挺拔的鼻梁,此刻,他正低头拿出钢笔在宣传单上写着什么,写完了以后,又立刻发给了下一个学生。
我爸爸把我的宣传单拿去看了,看完以后,跟我说:〃看下人家说得多有道理,你还不好好读书嘛!〃……说完以后,就把那张纸丢了。
我记忆中宣传员最为轰动的一次行动是在某一年的七月,那一年的夏天格外闷热,我刚刚上了初中,我们学校居然要让我们上什么暑假英语补习班,我跟我爸爸抱怨了好久,我爸说:〃别人都上了,你也要上,不然就落后了。〃……于是一整个暑假我都耐着炎热去平乐一中学英语,那一天早上,我刚走到国学巷,就看见了宣传员的作品。
……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看了,有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那是一条漫长的白色粉笔写成的小路,有路的一半宽,往前面看过去,竟然好像看不到头。
在我进巷子地方刚好是这个作品的开头部分,我看到标题是:〃人人齐努力,建设新平乐……宣传员。〃下面是洋洋洒洒可能超过了五千字的文章。我慢慢地往前走着,一排一排地看着,看着看着,我的好几个同学都从我旁边飞快赶过去了,并且叫我说:〃快点,不要看了,有啥看头,要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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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五月女王 第六章(7)
我不知道那天有多少人看完了宣传员的那篇《人人齐努力,建设新平乐》,或者我就是我们镇上唯一看完的人,到现在,我也已经忘记了那篇文章到底说了什么,只记得最后一句是:〃合力建设起高楼,平乐夜夜闪霓虹。〃……我记得那一句,是因为这句话唤起了我奇特的臆想,我想象着有一天我们镇上就会耸立起美国电影里面才会看见的摩天大楼,上面密密麻麻闪着彩色的霓虹灯,我们每个人都会穿着银色的太空服去上学……这个形象居然让年幼的我无比向往。
我想完这个,就去上学了,那一天我虽然迟到了,却学得格外认真。
那次事件以后,宣传员又做过好几次这样的事,每次他都在国学巷写,可能是因为这里来往的学生是最多的。到了初二的时候,我的一篇散文被学校推荐在县报发表了,我去报社拿稿费。永丰县报社在北街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巷子里面,我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报社在三楼,我上楼去,传达室的老头问我:〃找哪个?〃
我说:〃来拿稿费。〃……就在那时候,我发现那个人居然是宣传员,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