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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心碎之舞-第4部分

小说: 心碎之舞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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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次——   
  “锦颜,你几时可还我的笔?”   
  陌生声音,却有说不出的熟稔。   
  我大惊:“你是谁?”   
  “看来多忘的不仅是贵人,还有女人。我姓伊,伊龙文。”他笑道。   
  我一低头,掌中所握,可不就是那只派克笔。禁不住惊呼一声,怎么竟糊涂至此,带回来,用了几天都不知觉。   
  连连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这个这个……怎么还给你呢?”尴尬了。   
  他学我:“这个这个。”取笑,“颇有领导之风嘛。”口气轻松,“中午一起吃饭,你带下来还我好了。”   
  我两分犹豫。他已说:“当然,如果你忙,今天忙,明天忙,这一个月都忙,就算了,先拿着用吧。”极尽挖苦之能事。   
  他在门外绿树荫下等,抱一束红玫瑰,一朵朵都深湛如血,小小地皱着。看见我,眉一扬,笑。条纹衬衫,黑西裤,齐整短发,抬手时腕上旧金表略黯。衣着保守而笑容佻达,却都在分寸之内,异常挺秀。 
  
  我忽然起了白流苏的心情。   
  纵不能托付终身,起码面子有光。   
  午后天上一朵朵胖胖的云,我们在湖边吃活鱼。他与我碰杯时,说:“cheers。”   
  相谈甚欢。   
  他只长我两岁,却已是法国巴黎大学的电脑硕士,在一家叫“忘忧草”的贸易公司里做总裁助理——自嘲:“大太监李莲英身份。”   
  少年得志,却并无骄色:“不过是因为有张文凭罢了。而我的文凭,也无非是钱堆出来的。考不上大学,就去国外混,一年三万法郎,打我这么个金人都够了。”笑。   
  真坦荡。   
  拈一筷酸菜鱼片,他道:“这汤,真肥。”又解释,“法文里,比较浓的汤就叫‘肥汤’。说占便宜,就是‘捞到一棵肥卷心菜’。汤里最肥的那一棵。肥发是油腻的头发;肥水是油垢的洗碗水;说话肥肥的,”考我,“你猜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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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心碎之舞(13)         
  我想了想:“肥——,通荤吧?说话比较荤?”   
  他赞:“加十分。那么,肥早晨呢?”   
  此刻是草长莺飞的暮春时节,我说:“夏天吧,太阳出来的早,于是早晨格外长……”   
  他摇头点破:“是睡懒觉。日上三竿仍高卧不起的早晨还不肥?周六狂欢,分手时可以招呼grasse matinee:明天肥一个早晨。”   
  我喝一口蓝带啤酒,支着头,苦笑:“我的早晨、中午、晚上都很瘦。”   
  宝儿主任慨然把我的,呵不,她的“茅坑钻石”分我一杯羹,嘱我做一切琐碎工作,稍有不是,即杏眼圆睁:“大学里没教过吗?”对当前教育制度深有不满。   
  ——她永远忘不了自己没读过大学。   
  龙文很明白,只道:“开始都是这样的。我刚上班时,天天被老板骂,现在也好了。锦颜,你的资质比我好这么多,一定很快就可以上手。”亲昵地拍拍我的脸,“孩子你慢慢来。” 
  
  如此轻车熟路,对答便给,我愁肠百结都笑出来。谁天生便是情人呢?在爱情的沙场上,又何尝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我问:“多少个?”   
  他呆一下:“什么?”   
  “被你碎过心的女孩子。”   
  他答得幽默:“对不起,一个都记不得了。我只记得那些让我碎心的人,害我背人垂泪到天明的那些。就像独狐求败,他才不记得手下有多少败军之将呢。”   
  “那么,又是多少个?”   
  他稍有沉默,笑:“一个就够叫我粉身碎身,万死莫赎了。”又拍拍我的脸,“妹妹,你的好奇,可以杀死一只猫了。”   
  这般地,肌肤相亲,却只觉明净。   
  酒的触摸在我体内缓缓游走,如此缱绻,我松弛渴睡。   
  但时间不肯为我停下来;   
  冰冻啤酒一忽儿便暖了;   
  玫瑰的凋零只在今夜;   
  杂志的出刊时间越提越前,只争朝夕;   
  宝儿也不可能放弃逼我去公安局查三陪女的资料——她的理由是:“你去过的,见面三分情,再找人好说话些。”   
  公共汽车上颠着簸着,那一点点微醉惺忪,摔到九霄云外。我的头针刺般疼。   
  而公安局的大厅幽暗,我一抬头,对面无声地站了一个脸色惨白、衣服皱褶的女子,她的彷徨我如此熟悉。   
  定一定神,才回过来,那是一面大镜子。   
  忽地,我呼吸一顿。   
  镜中,有人自遥远处走来。高大、沉定,寻常警服穿出不一般的傲岸。寂静室内仿佛有大浪滔天,而他在风浪里以泅者的姿态,一步步向我走来。   
  是沈明石。   
  一面大镜冷冷横亘在我面前。避无可避。我只拼命低头,佯装整裙带,手忙脚乱,半晌都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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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心碎之舞(14)         
  他从我身边走过,目不斜视。   
  瞬间,惘然若失。   
  尚得强打精神,苦苦哀求那小办事员。   
  他皱着眉,很烦我逼他话说得不好听:“我们这里资料,是什么人都能查的吗?你说你是杂志社的,也没有记者证……”   
  我连忙说:“我有工作证,还有介绍信。”活学活用自宝儿处学得的巧笑。   
  “这种,”他颇不屑,“抽屉里随时翻出四五件。”显然学得不到位。   
  “哗”一下拉过报纸来,不再理睬我。   
  我的笑容冻住,像悬在半空中的灯,摇摇欲堕,但觉越来越烫疼。许久,我难堪地说:“那么,谢谢你了。”慢慢转身。   
  听见电话响,他接起:“喂,”突然向我,“你等一下。”整个人不知不觉立正,一路端正响亮地应着:“是、是。”   
  我僵着,进退不得。   
  他搁下话筒,只上上下下打量我,惊疑不定,咳嗽一声,又咳嗽一声,问:“你要查什么呀?”一时,自己的表情也调整不过来。   
  我已大喜过望,连声:“谢谢谢谢谢谢谢谢……”无数个。   
  楼道上所有的窗都开着,阳光一窗一窗地倒进来,水泥地面上一格明一格暗,是光与阴影的舞蹈。我记起“跳方格”的游戏。   
  踏,踏,踏,一跃,又一跃……   
  是我脚步的惊动吧?有谁,推门出来,方要迈出一步,又退回去。   
  我只作不知,低头快步猛走。   
  他在背后招呼我:“资料查好了?”非常平静的声音。   
  连转身的动作都这样艰难,我终于与他面面相对:“那个电话,是你打的?”   
  他维持着抱臂的姿势,不动声色,可是渐渐,眼中荡开笑的涟漪。他的笑容,如一片大海深沉。   
  我忽然,心中踏实。答:“还没有。”   
  说:“我想搜集第一手资料,能不能看一下妇女劳教所和戒毒所,还想采访卖淫女本人。可以吗?”——呵,是否太造次?   
  他怔一怔,答我:“哦,只想去这些地方?不想去女子第一监狱和拘留所?”   
  我大叫:“想。”大笑起来。   
  黄金的午后,他带我去戒毒所。自繁华街市,至小巷曲折,渐渐青草凄凄,两边的门牌上写着“天堂河”,到处散着垃圾,发出腐臭,却有不知名目的紫红花朵开放。   
  我先还嘻笑,此刻手心发冷,喃喃:“居然,叫天堂。”   
  沈明石只一贯不言不笑,专注开车。淡到极点,“总得有个名字吧。”   
  冷得更甚。断瘾区里,一个女子正嘶吼挣扎,一把一把扯着自己红金色的发。骷髅一般瘦干,皮肤上一条条黑死的蚯蚓。   
  沈明石瞄一眼,道:“那是针孔。”   
  夜叉般狰狞,我却记起她的歌:“有爱,所以坚强……”电视画面上,她赤足长发,野性而小小的面孔绽发兰花的清香。我困惑:“怎么会?她那么有名,那么有钱……是否因为太有钱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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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心碎之舞(15)         
  “也许。”沈明石毫不动容。   
  她突然挺起身,尽力向我的方向一扑。   
  隔着房门,我仍惊叫一声,后退数步。   
  靠在墙边,想吐,又吐不出什么,只纷纷的一脸汗。沈明石拍我的背:“没事的没事的。”至此才流露一点点温暖。   
  我霍然握住沈明石的手,低声:“这一生,我们能决定的事,其实很少。”   
  没头没脑不相干的话,但他轻轻答:“但我们能够决定,是吸毒还是不吸。”   
  我紧紧捉着他的手,像把着救命稻草,迫近我的,是他冷峻刚毅的脸。抬头我看见,远远高墙上的密密铁栅,锁住了天空。   
  他是这样一个男人,那么冰冷的表情,那么热烈的体温。永远像与我隔得千山万水,又分明在咫尺之间,是我双手可以握住的事物。   
  蓦然间,觉得害怕,像恐惧洪水与烈火;又满心渴慕,像向往清水与炉火。只是握着,握着,不能更紧了。交了相当漂亮的一篇稿给宝儿,而她在总编会上大力为我争取:“……像庄锦颜,才来一个月,这期拿出一个头条,一个策划,还不该拿一级版面费?……就因为是新人,才应该好好栽培……不服气,拿稿子出来比呀!”大喝一声,“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我听得眉开眼笑,几乎当场爱上她。   
  自然不是为我。   
  八个编辑分为两部,宝儿和老董分别统领,我们拿版面费,他们则视手下总额而定。   
  而一本杂志不过五十几个版。   
  故此明争暗斗,每编一期稿都是华山论剑,决战江湖。而终审一判,成败一目了然,白纸黑字。各人眼中的不服不驯,荧荧跳着,不断在空中相遇,爆出淡绿火花。   
  宝儿渐渐视我为手下干将,把她觉得有可能的题材交由我,又在我的版面中,不客气地瓜分三分之一。   
  但即使这样,我仍是感激宝儿的。   
  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真好,难道我还不明白?   
  终于是发工资了。2783元。注:税后。   
  一小迭钱,在会计手里最后点一遍,递过来,如斯沉重。那管财务的女孩子大眼睛眨一眨,撒旦一般无辜,仿佛正以现金购置我的灵魂。但她只是说:“签字。”   
  又何尝不是血汗钱。   
  有年轻女同事放恣哇哇叫:“一个月忙得屁滚尿流,只这点钱,索性傍个大款算了。”   
  宝儿听见,冷笑连声:“想做二奶?好啊。你知道现在行情是多少?”提高声音,“一月两千块。要会煲二奶靓汤,床上三十六式,还得随时准备大奶上来抓你的脸,把你扫地出门!这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一锤定音。 
  
  当下全编辑部鸦雀无声。   
  我在酒桌上向龙文转述:“如果辛苦能换到尊严,绝对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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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心碎之舞(16)         
  是他说,要为我把酒相庆。   
  我以为:“也是,第一个月。”   
  但他答:“不,庆祝你渐渐的康复。”   
  桌上,他抱来的大束白色花朵,绽着嘴唇似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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